辰时。
铁剪卡进黄纸,往前一送。封条从十字交叉处断开,浆糊干透的地方裂出一声脆响。
剪封的手腕一收,纸边卷下来,搭在门板上,一截黄,一截白。
“开。”
老铜锁转了两回半,锁簧弹了一下。藏书阁正门推开半扇,门轴轧着响,灰从门楣缝里簌簌往下落。
台阶下,沈无咎把臂下的账本夹紧了。
“代执事在。”
领头的官差看了他一眼,又看那半扇门,抬了抬下巴。书吏挎着册包跨进门,从包里抽出一本,往架前一站。
墨守抱着底册,站到架子另一头。
“甲字壹号。”书吏唱。
“有。”墨守掀过一页,指头按在页面上。
“甲字贰号。”
“有。”
“叁号。”
“有。”
朱笔落下去,勾一横。再一签,再一横。
一签接一签往下走。抽一卷,唱一声;应一声,勾一横。架子上的空当一寸一寸长出来,册页上的红杠子连成一片。
讲堂那头,窗纸里透出念书声。
“引气入鼻,走三阴,贴外沿——”
石敢的声音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咬。念到“贴外沿”,顿住,换了口气,再从头念。
院墙这头,没人往讲堂去,也没人问那边怎么还念着。
第一遍走完,书吏把手里那本套回册包,又抽了另一本出来。
“从尾上往回走。”
墨守把底册掀到末页,倒着对。
“乙字拾柒号。”
“有。”
“拾陆。”
“有。”
“拾伍。”
“有。”
跟头一遍同一个节拍,签对一个。走到架子中段,书吏的手慢了半拍。他念完一签,没接着念下一签,先把册页上那一行从头看到尾,抬头看架子上的签牌,又低头,看完了才往下念。
“拾壹号。”
“有。”
第三遍,官差自己走。
手指从签牌上挨个划过,划一个,偏过脸;墨守在另一头掀一页,点一下头。走到架子中段,官差的手指在一张签牌上停了停,指甲在牌边刮了一下。他把那一卷抽出来,凑到门口的光里看编号,塞回去,手掌按平。
走到底,收手。
他回头看,书吏也正抬头。两个人对了一眼。
书吏把笔尖在册角上顿住,没蘸墨,顿了一顿,才落下去。
“二层。”官差一合册,往架尾走。
楼梯口在架尾。木台阶窄,一级一级磨得中间凹下去。他上了两级。
“留步。”
姬瑶光从楼梯侧边站出来,手里一份抄件,已经敞开。
官差停在台阶上,回头看。
“申辩未结。”她把抄件递过去,指尖按住一行,“涉案之物,封存待勘。”
“不得启。”
官差把令纸换到左手,接了抄件,往下退了半级台阶,凑近门楣上那盏灯。
抄件上头押着关防。他先看一遍,又从头看一遍。第二遍的时候,指甲在那一行字底下划了一道。
合上,还回去。
“记上。”
书吏掀开底册末页。二层那一栏描好了方框,框里空着。他蘸墨,落笔,一个字一个字写:二层未勘,封存待勘。
吹了吹,合册。
讲堂那头又念到“贴外沿”,顿了一顿,换口气,接着念。
院门口有脚步进来。金多多蹲到台阶下,手拢在袖子里。
“东街米行挂‘售罄’了。”他声音不高,“就挂了一家。另外两家没挂,可仓门锁着,今早没见进货的车——这账,不好记。”
沈无咎看了他一眼,转身往账房走。
桑皮纸账底摊在桌上。他抽开新的一页,笔尖落下去,一行,三顿。墨吃进纸里,笔锋压过的地方透到背面。
合账。
“这笔,先不划。”
他搁笔出来,阁阶下已经多了一个人。
剑婆的帚靠在台阶边,竿子立直,帚尖朝下,没沾地。人站在阶边,脸朝外,背对着阁门。门里门外,谁也没跟她搭话。
官差挎着册包出门,走到门槛,停了一步。
“明日还有一遍。”跟在后头的书吏压着声。
官差没回头。
“等复核的裁子下来,这阁,一层一层开。”
说完跨出门槛,穿过院子,出了山门。
门板上那四截剪开的封条耷拉着。风过一趟,卷了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