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五个字落地,再没有下文。
讲堂里没人接。坡上也没人接。
风从檐角底下穿过去,青毡卷起一条边,拍回案面。玉简搁在青毡上,一动不动。
齐慎行把底册合上,搁往案角,伸手。
“简。”
书吏捧起玉简,递过去。
齐慎行接在手里,对着天光翻过来。简面朝上,刻字一行,笔道匀,收口利,刻痕里没落灰。
翻过背面。背面一道细划痕,横着,不深。
“这上面的字,你认得多少?”
“道号认得。”书吏凑过去,指头点在简面上,“前面的字是道号。后面那几个字,笔法跟册上通行的不同,属下不识。”
“编法呢?”
“编法也不识。”书吏答得干脆,“照底册录,一格一字没差。只这编法,属下认不得。”
齐慎行把玉简在指间转了半圈。
“物主哪个?”
公案左首三步远,沈无咎往中间迈了三步。
“顾氏之物。先母所遗。”
声音不高,字都短。
齐慎行抬了抬眼皮:“顾氏。”
“是。”
“有凭?”
“简在册,格在库,道号在底册。”沈无咎答,“三层对上,物主这一格才落。”
齐慎行低头翻底册,指头点下去。
“道号在第三行。对上了。”
他把底册往书吏那边一推。
“单列一档,编官号。”
书吏翻开新的一页,笔尖蘸饱,在页首落字。
“待勘玉简一,署道号,物主顾氏。”
写完,笔提起来。墨浮在纸上,反着一层光。
“官号?”
“丁字勘号,十七。”
“落。”
书吏应声落笔,往页脚一点。
沈无咎的指节收了一下。
就收了一下,手搁在身侧,没挪地方。眉心有一线热,暖了一下,没了。他没抬手,眼皮也没动。
姬瑶光在侧边小桌前抬起头,笔悬着,看他。
他把下巴往册面点了一点。
姬瑶光低下头,在对册簿上勾了一笔,笔尖压着纸。勾完把簿子往公案那边推了推。
“底册这一格,对上了。”
齐慎行扫了一眼:“嗯。”
“继续。”他说。
书吏应一声,捧册转到一层二架。
“一层二架三格。”
墨守走到架侧,翻牌签:“对。”
书吏把书抽出来,看封面,翻卷首。
“书名?”
“《万法引气诀》。”
“卷首?”
“杂纂。目录三层,与底册一致。”
“编。”
书吏落笔,一个号下去,翻页,再一个号。
“一层二架四格到七格,遗学四种。”
“唱。”
“四格,遗学一。五格,遗学二。六格,遗学三。七格,遗学四。”
墨守跟着翻牌签:“对。对。对。对。”
四本唱完,书吏画一道线,合上册页,抱着往下一架走。
坡上人又厚了一层。
扛扁担的汉子站得腿酸,蹲下来,扁担垫在膝头上,脖子还伸着。
“念啥呢这是?”他问旁边。
“玉简。”旁边那人头也不回,“官家在清点。”
“清点就清点,咋停了?”
“不知道。别说话。”
说书人坐在门洞底下,醒木在袖子里搁着,手伸进去摸了一下,没拿出来。
坡下。
柳家车队停在百步外那块平地上。前排几个人的眼睛全钉在公案上,一个方向。
穿灰短打那位,身子前倾了半步。就半步,脚底下没挪。
柳青萝撑着伞,伞面朝坡。这会儿伞沿朝下压了半寸,压完没再动。
沈无咎没回头。
他把对册簿拿过来,翻过一页,又翻回来。
洛惊鸿靠在门柱上,面朝坡,剑挂在门框顶,手搁在剑柄旁。姜饕蹲在灶房门槛上,炉铲横在膝头。没人往公案这边递眼色。
沈无咎的目光落回册面。
那一格。
“待勘玉简一……物主顾氏。”
墨还没干透,光了半边。两个字压着纸,吃进纸筋里。
“接着唱。”齐慎行说。
书吏应了一声,翻过册页。
“一层三架一格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一层三架二格。”
“对。”
“眼下唱到几了?”金多多在廊下问,算盘搁在膝头。
“一层三架。”书吏头也不回。
“还有多少?”
“二层还没动。”
金多多“哟”了一声,珠子拨了一档,没再问。
唱签一声接一声,官号一枚一枚落。
坡下百步,那顶青幔大轿的帘子动了一下。
只掀了一线。
帘缝里没露脸,没露手。一道声音从缝里出来,不高,不快,也不慢。
“东西就在这院里。老夫等你们数完。”
帘子落回去。
前后再没有第二句。
坡上安静了一瞬。
风从坡下贴着地皮上来,到山门口这一带,忽然顺了,贴着檐角过去,没拐弯,也没打旋。
檐下那盏灯的焰矮了一线。
矮完就稳住了。
柴六十提着油壶从廊下直起腰,看了看灯焰,没添油,把壶嘴塞上了。
“接着唱。”齐慎行说。
书吏应了一声,翻过册页。
“一层三架三格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一层三架四格。”
“对。”
唱签声又走起来。
齐慎行把朱笔搁进笔架,翻开底册下一层,指头点着头一格。
坡上坡下,没人动。
公案上那枚玉简搁在青毡最前头。官号压在册面上,墨迹干了。
沈无咎站在公案左首三步远,一步没往前挪。
他的目光没落在玉简上。
落在册面那一格。
坡下百步,青幔垂着,风掀了掀帘角,贴回去。
帘缝里,一只手搭上了轿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