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老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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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只手在轿杆上一收,帘子从里往外挑开。

一只脚踩出来,旧靴底落在轿前石板上,把坡上静了的那半息踩碎了。

灰葛袍,腰间一根素旧绦,无玉无佩,须发白的多黑的少,背却直。他站定,抬手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
“老夫来了。”

三个字,不高,当着一院的人。

气机不见形,坡上的浮尘先伏下去一寸。檐下灯笼里的火苗往下一矮,又直起来。柴六十提着油壶,肩头塌下去半寸,脚下那块石板被他踩实。金多多膝盖上的算盘珠子一把按住,指头发白。

山门内一步,那把旧扫帚的帚尖离地三寸,没动。剑婆眼皮没抬。

坡没塌。

柳承宗的目光在那把扫帚上停了一瞬,收回来,没看第二眼。

沈无咎肩头沉了半寸,鞋底踩着的砖纹顶了一下脚心。手还垂在袖里,没往上抬,也没往下按。

柳承宗没看公案上那盏灯,先抬眼,看了看门楣。

门楣上四个钉眼,漆皮绕着钉眼翘起一圈,匾摘了,钉还在。

他看完,才把脸转回讲堂。

“数完没有。”

问的是齐慎行。

“二层未毕。”齐慎行搁下笔。

“那就等。”柳承宗抬了抬手,往山门内那棵老槐的方向虚虚一引,“老夫等得。”

柳大管事从轿后绕出来,双手捧一只乌木匣,走到公案前,躬了躬身,把匣盖掀开。

两件。

一件是信笺,纸尾一枚朱砂手印,五指张开,掌根压得实,指肚纹路一圈一圈,红得发暗,印边洇出纸面一点点毛。

一件是郡衙封存帖,两页接缝处压着骑缝印,左一半右一半,对得齐齐整整。

“沈家家主沈崇手书:亡妇顾氏遗物归沈家,由柳氏代为执行。”柳大管事把信笺搁下,手印朝上,“郡衙封存帖一纸,请推官验。”

齐慎行没看柳承宗。他伸手接了那两纸,先验骑缝,指头贴着缝摸过去,左半边的印纹右半边接得上,一刀两半的字拼回原样。再看信笺末尾,手印,还有沈崇的半行画押。

他把两纸压在青毡上,没落笔,也没搁笔。

“沈家与本案何干?”

“顾氏是沈家妇。”柳大管事退半步,声音不高不低,“妇人之物,归夫家。这是人伦,也是户律。”

齐慎行眉心动了一下,还没开口。

沈无咎往前走了一步。

他没看柳大管事,也没看那两件文书,手伸进桑皮纸账本,从夹层里抽出一页。

纸是抄的,边角压着一枚官府许抄的名目小印。

他把这一页并排放到信笺旁边。左边是抄本,右边是手书。边对边,整整齐齐。

“请大人看时序。”

齐慎行低头。

抄本上写着:沈无咎,除名,削去青衣,放逐出族,不入沈氏族谱,不得以沈家之名行事。落款日期,某年某月某日。

信笺末尾的手印,落款日期在抄本之后。

“除名在前。”齐慎行念出来,声音平。

“告示上写得清楚,除名者不为沈氏所使,不得以沈家之名行事。”沈无咎把话收在一处,不多说一个字。

他退开半步。

“他们亲手剪的线,绊了他们自己。”

后半句落下去,讲堂里静了一静。檐角风过,灯焰晃了晃,没人接话。

齐慎行把两纸对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提笔,在档页天头写了两个字,笔搁回架上。

“告示在前,委托在后。除名之人已非沈氏所使,沈崇手书不能立为本案委托。”

他说得慢,字字落在纸面上。

“委托不立。封存帖,搁置。”

柳大管事的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,没说话。

柳承宗看了一眼那张抄本,目光在“除名”两个字上停了一停。

他伸手,把信笺从案上取回来,递给柳大管事。

“收着。”

声调没变。

他往旁边退了一步,站到公案侧面,把手往袖里拢了拢,像换个看戏的位置,不恼,也不争。

坡下那两排柳家护卫,前排有人不自觉地直了直腰,又松下去。

姬瑶光从案侧上前。

怀里抱两封,纸封压着封角。

“青槐案卷,请求并入复核并勘。”第一封搁在案角,报了名目,退半步。

“医宗印样、青槐旧印,请求归源验印。”第二封搁下,报了名目,退半步。

三动作,话不多半句。

齐慎行拆第一封,抽出卷宗。青槐旧档,纸边磨了毛,封皮上一枚旧印,印色发暗。

拆第二封。两方印样并排,一方医宗,一方青槐。

他把印样搁在摊平的卷宗上,低头对了一遍,又抬起头。

“青槐旧印与卷宗骑缝,对得上?”

“对得上。”姬瑶光答。

“医宗印样与勘印所存档,可调?”

“调得出。”

齐慎行提笔,在并勘文书末页落签。

“准并勘。”

书吏把青槐案卷捧到案角,铺开,压上镇纸。

廊柱底下,宋还山站起来。他袖口绷了一下,折出两道直棱,走到公案前,长揖到地。

直起来,退回去,坐下。

一个字没说。

案上那卷青槐旧档,纸页发脆,镇纸压上去的时候,响了一声。

齐慎行端起茶抿了一口,放下。

“并勘期间,案卷随案走,不得抽换。”

“是。”书吏应。

沈无咎把那张除名告示抄本从案上取回,对折,再对折,塞回桑皮纸夹层。账本翻到新页,笔尖蘸墨,落一笔:

委托不立,封存帖搁置,两印并案。

写完,合账,压在桌心。一字没添。

正事落定,坡上坡下都没散。

柳承宗站在案侧,没走。他像在等什么,又像只是站着。老槐底下那柄素面纸伞,伞沿往上抬了半寸,露出柳青萝的半张脸,往讲堂里望了一眼,又压回去。

齐慎行把签筒往案心挪了挪。

他从座上站起来,走到案前,伸手抽出一支签,签头点朱。

“勘印所。”他念。

签往案上一搁。

“传勘印所用印档。”

他抬眼,把堂上堂下扫了一遍,声音不高,落得稳。

“今天,验印自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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