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排火把拐过山道最后一道弯,光先撞上柴堆。
柴捆码到一人多高,火把从柴堆顶上扫过去,绳结扣子一根根数得清。
铁哨响,三短一长。
两列皂衣从火光底下穿出来,持棍的列左,挎刀的列右,步子踩得齐,一路踩进山门。
坡下青石板上还翻着露水。一把伞先张开,柳青萝站在车队最前头,伞面朝坡,人没往上迈。
轿子停在离山门百步那块平石上,四根杠子落定。青幔垂着,风从坡下贴着地皮上来,帘角掀了一下,贴回去,再没动。
剑婆照旧坐在山门内一步那块石上,抱着帚,眼皮没抬。柴六十提着油壶从灶房出来,走到廊下站住,看了看山门外头的火把,转身退了回去。
路平安从哨位跑下来,靴底在石阶上打出一串响,到账房门口收住脚。
“来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火把两列,前头皂衣,后头一顶大轿。”他喘了一口气,“四个人抬,八个人跟。”
沈无咎把手里那页账合上,搁进抽屉。
“门里照常。讲堂的课,一个调子都不许变。”
“是。”
路平安传话去了。晨钟敲过辰时,执课的弟子抱着书卷从偏院进讲堂,从两列皂衣中间穿过去,没停步。洛惊鸿靠着门柱,剑挂在门框顶上,面朝坡下,没动。
官差跨进二门,捧令的走前头,令卷黄绫,两头红绳扎着,后头跟一个书吏,抱着簿子,笔夹在簿子里。
他走到讲堂门槛外站定,解开红绳,展开令卷,照录念:
“郡衙勘合,限期第三十日。期满除籍,愿去者给资。”
念完,收了令。
“就这两句?”金多多在廊下问。
“就这两句。”
条案从廊下抬出来,案上一溜白布口袋,袋口扎着,一袋一份,摆成一行。
金多多搬凳子坐到案后,账本翻开,笔搁在砚台上。
“路费,一袋一份,报名字就领。”官差说。
讲堂里的日课声没停。
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——”
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走,念得不紧不慢。
案上银子没人伸手。
石敢坐在头一排,两只手按在膝盖上,没动。路平安靠着后墙站着,没动。姜饕端着炉铲卡在灶房门口,也没动。
侧廊底下,齐慎行抱着印匣,把笔探进墨里,在簿子上添了一行字。笔提起来,搁回笔架,他合上簿子,往怀里一揣。
官差等了等,朝讲堂拱了拱手。
“有走的没有?”
日课声念到“在亲民”。
没人应。
“有走的没有?”他又问一遍。
“没有。”金多多把账本往前翻一页,笔杆在指头上转了一下,收住,“凳子都坐热了。”
官差收了令,走到山门口,对着坡上念:
“散场——”
坡上没人动。
说书人把醒木从膝头拿起来,搁回去。扛扁担的汉子往柴堆上一坐,扁担横在膝盖上。两个妇人把米篮子往身边拢了拢,蓝布角掖进篮沿。
官差把令卷好,退到门侧,给坡上留出一条道。
没人走那条道。
日头上到檐角,坡下上来一顶青呢小轿。
轿子到山门口落杠,齐慎行从里头出来。青袍,腰悬革囊,囊里方方正正,装的是印匣。后头跟两名书吏,一人捧簿,一人捧匣。
他走到讲堂阶下,停了停。
“州府推官齐慎行。”
姬瑶光从阶上迎下来,福了一福,把回文递上去。
齐慎行接过来,连印带封角验过,翻到背面看时辰,再翻回来。
“验讫。”
他抬脚上阶,进了讲堂。
讲堂正中的匾早摘了,墙上还留着四个钉眼。公案从侧廊抬进来,摆在旧桌的位置上,桌上铺青毡,毡上搁印匣。
齐慎行升座,开了印匣,府印朝上,搁在右手边。
“复核准,就地并勘。”他念,“勘验之期,自今日此时起。”
就一句。
温故坐在廊下左首,宋还山坐在右首,两人都没起身。祝红绸把蜡锅搁在廊柱底下,蹲下身,没出声。
沈无咎从侧门进来,站在公案左首三步远,没坐。桑皮纸账本贴身搁着,没往外拿。
齐慎行抬眼:“代执事?”
“是。”
“开阁,你接封。”
“是。”
一行人转到藏书阁。
封条还是原样,纸色新,浆糊干了,上压青阑印,下压姬瑶光的私印。
齐慎行站在门前,书吏翻开底册头一页。
“封条几道?”
“两道。”姬瑶光答。
“剪一道,验一道。”
姬瑶光递过一柄银口剪子。沈无咎接了,齐着第一道封条的印边下刀,断口不起毛。
他递回剪子,退了半步。书吏揭起封条,对着光看两面——正面青阑印,背面私印,浆糊吃在纸里,没有起过的痕。
“第一道,讫。”
“启第二道。”齐慎行说。
沈无咎再下剪,断口一样齐。
书吏揭起,对着光看过两面。
“第二道,讫。”
墨守把桩线一收,退到门侧。书吏推门,门轴响了一声,一股纸墨味从里头涌出来。
“一层,复核。”齐慎行说。
书吏站到第一架前,底册摊在手上,指尖点着头一格。
“一层一架一格,玉简一。”
墨守走到架侧,把牌签翻过来对。
“对。”
“左起第三。”
“对。”
书吏把玉简拿起来,对着窗光看刻字,翻册页。
“刻字,青阑内门沈氏,道号——”
念完,指头在册页上点了一下。
“对。”
“下一格。”
墨守走到第二格,翻牌签。书吏跟上,指头落格。
“左起第四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一层一架四格,玉简二。”
“对。”
姬瑶光坐在侧边小桌前,一笔对一笔,笔尖没抬过几回。
书吏报一格,墨守应一格。对一册,画一笔。
到最后一格,书吏把玉简搁回原处,指头在册页上一按,合上,两只手往回收,袖口并齐。
姬瑶光把对册簿递上公案。
齐慎行接过来,从头到尾扫一遍,提朱笔在末页画一道。
“一层,讫。”
他把朱笔搁下,翻开底册第二层。
“二层。”
书吏捧册上前,垂头看了一眼,抬起来:“二层,原册记‘封存待勘’。”
齐慎行没抬头。
“就地并勘。”他把朱笔搁进笔架,“勘到了。”
书吏没再问,把册页翻过去。
二层门锁两道。
“钥匙在册?”齐慎行问。
“在。”沈无咎答。
“开。”
沈无咎接过钥匙,一把一把开了,推门。
二层第一架上蒙着一块青布。书吏上前,把布卷起来,往旁边一搭。
架上一排玉简,一格一枚,格口贴签,签上字是旧的,墨色发暗。
书吏把底册翻到二层,指头点着头一格。
“二层一架一格。”
墨守走到架侧。
“对。”
“左起第一。”
“对。”
书吏伸手,把那枚玉简从格里取出来,对着窗光,翻开册页,指头压住那一行。
他张了张嘴。
“这一枚玉简……”
后半截没出来。
半个字音断在满坡的静里。
停了半晌。
“署的是道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