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平安伸手把铜哨递进窗来,哨身上沾着露水。
“车没走,”他说,“拐进坡下林场,扎了营。火没生,灯没点,帷子压得死紧。十来辆车围成一圈,人都不露头。车辙压得深,进林子就没影了。”
沈无咎把铜哨接过来,搁在灯座旁。
“先到了。”
就三个字。他抬手把窗掩了一半:“东墙到后檐两个时辰一轮,丑时加一班,你亲自走。”
“是。”
路平安退走,脚步声在石阶下碎成两段。
天将亮未亮,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糙纸,折得方方正正。顾青册的字,只一行:车帷是郡北瑞昌染坊的货,今年开春就染了这一批,柳宅外院开拔那队,一个字号。
沈无咎就灯看了一遍,把条子夹进账页,不划不注。
天大亮,坡下上来一辆轻车。
一匹老马,青布车帷,车板上搁着一只旧药箱,铜件磨得发白。车停在山门外,赶车的老头跳下车辕,自己拍了两下袖子,站定了才往门里走。
青布衫,瘦高个,面上没多少肉,一步是一步。
温故。
走到讲堂门口,他先一揖到底,腰弯得深:“青阑沈小先生。”
沈无咎迎出两步,回礼:“温老。”
“话不多说。”温故直起身,把手探进怀里,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牛皮锦囊,蜡封还在,“原档,老夫从档房调出来那份。贴身带的,没离过身。”
锦囊搁上桌面,他解了蜡封,抖出一页厚纸。纸色发黄,边角起毛,折痕两道,深一浅一。
紧接着,他回身从药箱底下抽出一只扁木匣。匣盖上一道医宗正印封条,边角压着绢衬。
“印样,老夫亲自送来。”
就这一句,122章回函上的话,当堂兑现。说完他把药箱扣上,退到一旁,把桌子让出来,寒暄没有第二回。
姬瑶光从屏后进来,把卷宗匣搁上桌,冲温故福了一福,坐下。
先验原档。
她对着窗光把纸举起来,看纸色,看帘纹,看折痕深浅。深的那道是装订压的,浅的那道是后来翻的。翻到“所验如前”四个字,笔断,换行,下头空着。
“截在具结之前。”她记了一笔。
再验印样。
木匣打开,一方旧印纸,四四方方,边角衬绢。她先验封条残迹,再对医宗正印的位置、色度,拿铜尺量了三处边长,又翻过印纸看背面。
“朱色透纸三分,油渍吃在纸筋里。”她点头,“真印。”
最后一步。
卷宗翻到第三页,那张四四方方的空白格纸还在,等着。姬瑶光从木匣里取出对照印样,横三寸二,竖二寸八,往格子里一放。
严丝合缝。左边贴齐,右边留白均等,右下角那个磨圆的弧度,正卡在格角上。
她的手在纸沿上停了一停,收回来,把卷宗合拢,铜扣扣上。
没人吭声。
沈无咎站在桌那头,看了一眼合拢的卷宗,只说两个字:“收柜。”
日头上到檐角,坡下又上来一行人。
宋还山打头,身后跟着七个青槐遗徒,手里没一个空着。头一个抱旧木匣,匣面裂漆;第二个夹一册发黄的底稿;第三个背口袋,口袋里咣当响。鱼贯进讲堂,宋还山把木匣往桌上一搁。
“旧档在此。”
就这一句,说完退到廊柱下,一条腿曲着,跟等车的脚夫一个姿势。
遗徒们依次把东西摊上桌:旧档册页翻开,是当年青槐驳回的底稿;口袋里倒出三枚旧印,印面朝上;末一卷手印状,红手印挨挨挤挤,最末一个指印小,压得重。
姬瑶光一件一件过,看完一件往前推一尺,再拿下一件。
左边温故的锦囊,右边宋还山的旧档,中间铜镇纸压着联名状。
“同柜。”沈无咎说。
姬瑶光把两边证物往中间一拢,锁进卷宗匣,铜扣咔嗒一声。
晌午过后,坡下来了个背褡裢的老头。
褡裢里裹一方醒木,木头发黑,边角磨圆了。他走到山门口,站定,把醒木往门板上一拍,脆亮一声。
“状文——照念!”
他从褡裢里抽出一卷纸,正是郡城那日拍在说书人桌上的状文抄本,纸边卷了,他拿手捋平,清了清嗓子,一字一句念。
头一拨上来的是个扛扁担的汉子,扁担两头各挑一捆柴,往坡上那堆上一摞,蹲到墙根底下听。
第二拨是两个妇人,一人挎一只竹篮,篮里是米,米上盖蓝布,往门洞边一搁,也蹲下来。
到后晌,柴堆又高一层。米袋子码了六七个在门洞底下,一袋压一袋,码得齐。
金多多搬张小凳坐在门内,算盘搁在膝盖上,珠子拨一下,报一声:“柴,十一捆。米,六袋。人,连蹲带坐四十来号。”
他手停了一下,到底没忍住:“只进不出,这个盘口,做得过。”
说完自己把嘴抿了。
坡上不喧哗。说书人念到“准”,几个人点了下头;念到“遣官上坡”,有人朝山门里望了一眼。没人叫好,没人拍巴掌,跟村口听人念告示一个样。
后晌过半,沈无咎拿着布防图,从正门走到后檐。
山门内一步那块石上,剑婆抱着帚坐着。太阳晒到她脚背上,眼皮没抬,帚尖离地三寸。
他没开口,往下走。
东墙底下,墨守蹲在地上,一根桩一根桩地过。拔起,看桩底墨线,看桩头墨点,摁回去,小锤敲两下。一根不落。桩与桩之间墨线绷得紧,他伸指头勾一下,线弹回去,嗡的一声。
沈无咎在墙拐角停一拍,接着走。
后檐灯下,油照添。
走到坡沿,路平安正好换哨。铜哨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,接班的弟子跑到哨位上站好。
“丑时我亲自走,多一个人,绕坡一圈,不走老路。”
沈无咎展开布防图,在“巡”那格添一笔,收图,往回走。
讲堂外头,石敢收了桩。
两脚并拢,缓缓吐气,两手收在身前,掌心朝上,慢慢翻转过来。
掌心一层灰气,凝在那儿。
旁边地上插着一炷香,晌午点的,这会儿烧到最后一指节,还剩一小截。石敢把掌心凑近香头,灰气抖了一下,没散,又合拢。
他攥拳,灰气从指缝挤出一点,缩回去。摊开手,香灰落了一截,气还在。
他咧嘴笑了一下,把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,没蹭掉,揣进袖子里走了。
暮色落下来,灶爷端着一只竹饭盒从灶房出来。
三层,底下焖饭,上头两样菜,最顶上一小碟咸菜,蓝布盖着。胖大身子在廊下一晃一晃,走到山长房门口,叩两下,没应,自己推门进去。
约莫半炷香工夫,他又端着饭盒出来,原样。菜没动,饭没动,蓝布还四四方方盖着。
路过账房门口,他冲里头撂一句:“饭搁那儿了,饿了自个儿热。”
哼着梆子腔往灶房走,调不准,哼哼停停。
夜。
坡上灯一盏一盏亮过去,亮到藏书阁底下断了。
阁门前没点灯。月光从檐角斜下来,照见门板上那道封条。纸色新,浆糊干了,上压青阑印,下压姬瑶光的私印。
沈无咎站在阶下,离门三步。
他看了一眼封条。纸面没起皱,没起泡,上下两枚印规规矩矩。门板落的灰照旧,没有碰过的痕。
站一息。
转身走了。脚步不疾不徐,绕过墨守拉的线,进了账房。
封条纹丝未动。
天还没亮透,山道上一串火光。
火把一排一排,一排四五支,隔几步一排,近了还没到头。火光底下照见皂衣,当先执旗的,旗面半卷,后头持棍的、挎刀的,两列并进,脚步踩得齐。
路平安从哨位上跑回来,靴底打着响,一路穿到账房门口。
“来了。”
队尾。
一顶大轿,青幔罩着。四个人抬,八个人随,轿杆压得深,抬轿的步子沉。
轿帘垂着。风从坡下上来,吹得幔子角动了一下,又贴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