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笺对齐封套内沿,一并收进卷宗夹层,铜扣合拢。
印样的事,到此归了档。
午后墨守抱底册进账房,胳膊底下夹着半截短桩,桩面无漆。底册压上桌面,他先不翻开,两手把册沿对齐,才掀第一页。
沈无咎抬了抬下巴。
墨守伸指,点在头一格边沿,点一下,往下一格挪,再点一下。不快。翻页时左手压角,右手接着点。到第二层,指头停住了,在那格上敲了两敲。
沈无咎走过去。
玉简一,二层三架。备注栏空着。
“唱签那日,”姬瑶光在窗边没抬头,“二层三架按册起简,当众上案,一格不落。”
“一简对一笔?”
“一简对一笔。名目、刻字、存放格位,唱一样应一样。”她把复核回文归进匣底,“应不上,就是短了。”
沈无咎的指尖搭在那格上,停半息,收回来,往后翻了一页。
“往下点。”
墨守接着点下去。
门外一阵算盘声先进来。金多多端半碗面,算盘夹在腋下,进门才放下,珠子归零。
“我听说要按册唱签。”
“消息不慢。”
“坡就这么大。”他把碗往桌角一推,“唱签是什么,就是一样一样摆到明处点名。点完了,外头比我们自己还清楚,哪一格值多少。”
他往桌前凑半步,嗓门压下来。
“三条路,眼下都还来得及。”
“讲。”
“头一条,夹壁。三层阁西板墙是空的,玉简和紧要册子塞进去,外头补新板,漆一刷,神仙也看不出来。”
“第二条。”
“替物。仿一枚玉简,道号刻同一路数,搁回原格。唱到那格,拿起来对,对得上就齐活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
“折价调度。”他手搭算盘上,“东西挂去外头账,抵给别家,算走账走了。官差点到,报一句此物已抵,不算藏,不算少。”
手收回来,他看沈无咎。
“这是当家人的本分。不藏,就是把家底摊给外人看。哪样唱得最细,哪样就最值钱。”
姬瑶光合上卷宗。
“底册盖过官印。”
“我晓得,可——”
“动一笔,当场断。”
金多多嘴张着。
“藏了,就输了。”
算盘珠子碰出一声,他手指收住。
沈无咎把底册翻回第一页,从头扫一遍,合上。
“不知他们要哪一样。”
“那更得护——”
“一样不藏。一样不少。”
金多多抬头。
“少了哪样,”沈无咎说,“哪样就正好成了他们要的那样。”
账房里静了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灯焰歪一下。
娘的东西摆在明处,他们要,就得当众伸手。
金多多低头,把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推回零位,没再吭声。
入夜前书铺线递进一张条子,顾青册的字,挤在一处。
郡城三坊钱庄,连日大额兑银。有折价出手的,利钱让到三成,只收现钱。
后半夜又来一张,同一杆笔。
柳宅外院护卫集结,开拔往城外,领的双饷。
沈无咎把两张条子并排放在灯下,看了两遍。
金多多碗早搁了,算盘拉正,珠子一档一档往上走。走到最后一档,手停了。
“折价也换现钱。”他啧一声,“这不是周转,是凑数。三代家底往外盘,搬棺材本。”
珠子响了一记,手收回去。
沈无咎把两张条子对齐,夹进账页,没销。
又过半炷香,第三张条子进来。只有一行。
沈府正堂,灯三夜没熄。
他对着灯看了一遍,纸背沾了灯灰,顺手抹掉。叠起,压到灯座底下。
账本取下来,翻到“家门”那页。折角还在。没翻开。合上,推回架沿。
灯焰没拨暗。
夜里的坡跟往常一样。剑婆照旧坐在山门内一步那块石上,帚尖离地三寸,闭着眼。墨守新钉的桩线从正门拉到东墙,又拐去后檐,墨线在灯下反着一道光。柴六十提着油壶,一盏一盏往灯里添油,添到山门口那盏,多添了半勺。
路平安束腰的带子勒得紧,从东墙绕到后檐,脚步声在墙根下响了一趟,又返回来。
走到账房窗外,他停住。
沈无咎开窗。
路平安压低声音:“坡下官道,刚过了一支车队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十来辆。一盏灯没挂。”
沈无咎没接话。
“车辙压得深。”路平安说,“往坡这边来的。”
话到这儿,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