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堆最上头那捆杂木还带着露水,洒金帖的一角从青石底下翘出来,金粉在灰扑扑的柴皮上亮得别扭。
沈无咎踩上柴堆,脚底踩实两根圆木,弯腰,两根指头捏住帖角,抽出来。
帖面八个字,墨重得凸起。
期满之日,老夫亲至。
他把帖翻过来,底下小字一行:讨一样东西。
看完,帖面朝里,对折,再对折,成巴掌大一块,塞进桑皮纸夹层。
账本翻到“上门收账”那页后面,新起一行,只落日期与四个字:第二十六日,期满对账。
柳家不写。老祖不写。东西也不添。
笔搁下,他翻过一页,白纸,提笔在顶上画了一道横线,横线底下分左右两栏。
“金多多。”
“哎。”
“叫人。讲堂。”
辰时,讲堂里桌椅挪过,中间空出一块。宋还山坐在靠窗一角,青槐旧木牌搁在膝上。姬瑶光把文书匣放在讲台正中,墨守抱着一捆短桩站在门边,没进来。
沈无咎把白纸那页摊在桌上,横线当日子,左栏写“外”,右栏写“内”。
“三件事,一件一件摆。”
他手指点在横线左端:“期满执行日。遣散、院产移交、藏书阁开阁清点,三样同日,官差上坡,一样一样点名办。”
手指往右移:“柳家那帖,也落在这天。”
再往右:“州府复核,四份状同日入档,回文还没到。按脚程,就这一两日。若回文准了并勘,开堂问案,也得挑日子。”
他把笔搁下。
“眼下是三个日子,谁也不知道撞不撞。你们说。”
姬瑶光先开口:“柳家挑日子,不挑别的。挑我们最难腾手的那天。”
“怎么个难法?”
“遣散日,院产造册,藏书阁一层一层开。官差在前院点数,人在后院清书。柳家老祖挑这天上山,前院有官,后院开门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“他要的东西,就在开着的门里头。”
宋还山在窗边接了话,声音不高:“不是挑我们难。是挑给官差看。”
满堂静了一瞬。
“他上山,不是来抢的。”宋还山把木牌往膝上按了按,“是来当着官差的面讨。讨一样东西,名正言顺。我们给,前院后院都看着;我们不给,官差也看着。”
“讨什么?”金多多问。
“帖上写着,一样东西。”沈无咎说,“没写是什么。”
“那我们不认就是了。”
“不认,他就站在门口问。问一句,官差记一句。问十句,记十句。”沈无咎把白纸往中间推了推,“遣散日,我们连门都关不上。”
姜饕蹲在柱子边上,手里攥着半块甜糕,含糊道:“那就别让他进门。”
“门是官差的。”姬瑶光说,“那天开阁,官差掌钥匙。我们关门,是抗勘。”
姜饕不吭声了,把甜糕塞进嘴里。
路平安站在门边,束腰的带子勒得紧,一句一句往外落:“那天,东墙我守。后檐我守。人从哪边来,我往哪边拦。”
“拦不住呢?”
“拦不住,我跟着走。”他说,“跟着他,看他往哪边走。”
沈无咎看了他一眼,没驳。
“三件撞一日,先说先动哪张。”他手指敲了敲纸面,“官差上坡,是板上钉钉,动不了。柳家上山,是帖上写的,也动不了。能动的,只有一样——复核。”
宋还山抬头:“回文。”
“回文到,公堂的日子就能定。定在哪天,是我们能挑的。”
姬瑶光把文书匣打开,取出一张空白状纸,铺在桌上:“若回文准并勘,我们就请开堂设在期满那日。”
“为什么偏挑那天?”
“官差在,柳家老祖也在。当着官的面开堂,问的是三年前的驳例、两案的印。他讨他的东西,我们问我们的案。”她把笔搁下,“两桩事,一起摊在日头底下。”
讲堂里静下来。
沈无咎没接话,手指还压在纸上。
过了半晌,他才开口:“他要是在堂上把话头往‘东西’上引呢?”
“那就让官差记。”姬瑶光说,“他问一句,官记一句。堂上的供词,比山门口的拜帖金贵。”
“他引到娘——”
沈无咎停住,改口:“他引到旧事上,堂上就得断。断不了,就僵在那儿。”
宋还山在窗边动了一下:“僵在那儿,比我们关着门强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僵着,官差就得回去请示。一请示,日子往后拖。”他把木牌翻了个面,“拖一天,我们就多一天。”
沈无咎把笔提起来,在左栏“外”底下落了三个字:官差。
右栏“内”底下落了三个字:开阁。
中间横线上,他添了四个小字:同一天办。
“遣散令怎么接?”姬瑶光问。
这一句落下,满堂没人接话。
金多多拨了一下算珠,又停住。墨守在门口抱着桩,眼睛盯着地砖缝。祝红绸坐在最后一排,手指按在旧账本封皮上,没翻。
半炷香。
沈无咎把笔搁进笔山,声音不高:
“来去自由,路费照付。”
前后没人吭声。
金多多先反应过来,算珠一拨到底:“在册多少人,按人头算,一人一份,出镇的路费、到家的盘缠。这笔账我今夜出数。”
“记书院公账。”
“记了。”
姬瑶光把这一句录在案卷边角,一个字没添。
宋还山在窗边站起来,把木牌重新挂回腰间:“我那边的人,遣散那日不走。留下来,搭把手。”
“不算在册。”
“不算。”他说,“站着看,也算个人。”
讲堂外头,马蹄声从坡下上来,一路没停,直冲到山门。
差役翻身下马,靴底在阶上擦了一声,手里高举一只封套,封皮上是驿马印,封角三处官印连压。
“州府回文!”
姬瑶光先接过去,不急着拆。她翻过封皮看驿马印,对了一遍封角连印的压角次序,又看封皮背后的时辰戳。
“卯时二刻过驿,封角连印三处,无误。”她说完,才拆。
回文展开,满堂的人都往中间凑了半步。
姬瑶光念,一字一字念:
“青阑、青槐联名复核状,准。”
她停了一下,接着念:
“就地并勘。期满之日,遣官上坡,会同两院,当堂勘问。”
念完,她抬眼。
讲堂里没人出声。
连廊下麻雀叫唤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金多多先憋不住:“复核准了,还并勘,还期满那天遣官——”
“官差送上门。”路平安在门边说了一句。
“是官差送上门。”沈无咎把回文接过来,就着光又看了一遍封角,指腹在“遣官上坡”四个字上按了一下,然后放下。
“遣官是谁?”
“回文没落名。”姬瑶光说。
“那就不知道。”他把回文压在状纸匣上,“不知道,就按最难的备。”
墨守这时才从门外挪进来,短桩往地上一搁,憋了半天:“框。”
“框要重钉?”
他点头,伸出手指,先指正门,再指东墙,再指后檐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:“三道。四道。五道。”
“重钉一遍。”沈无咎说。
墨守抱起桩,转身就走,墨线在人脚边拖了一道。
“剑婆那边——”
姬瑶光话没说完,沈无咎抬手止住:“她坐哪儿,是她的。不用动。”
“那日门口要过人。”
“过人,她也不动。”
姬瑶光应了一声,没再问。
柴六十在讲堂外头站着,听完了,摸了一把腰带:“灯,我守。油照添。开阁那日,阁里的灯也得亮。”
“阁里的灯,官差点。”姬瑶光说。
“官差点的,我添油。”柴六十说,“长明灯不兴黑。”
散议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檐角。
人一个一个往外走。姜饕把最后半块糕塞进嘴里,抱起柱子边那沓油纸走的。祝红绸把旧账本揣进怀里,路过门槛时脚下一顿,看了眼墨守拉的线,才出去。
宋还山走到门口,回头:“那日,我坐阶下。”
“阶下有官差。”
“我坐官差后头。”他抬脚走了。
顾青册最后一个起身,被沈无咎叫住。
“回来。”
顾青册停在门内。
沈无咎压低了声,两句:“三年前那桩案的旧档,去档房倒查。查哪年、哪个月、谁经手过的,一笔一笔录。”
“查出来呢?”
“带回来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不到时候,不出手。”
顾青册点头,退出去。
讲堂里只剩沈无咎一个人。
他把状纸匣归拢,回账房。
桑皮纸翻到最后,翻到“家门”那页,手停了一停,指头捻住纸角,往里折了一下,压平。
没翻开来。
折角那一页合回去,账本推回架沿。
天擦黑,坡上点灯,一盏一盏亮过去。
入夜,账房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。
沈无咎开门。
顾青册站在阶下,递进来一张对折的条子,纸糙,墨是急就的。
他接过去,就着灯展开。
上头一行,字写得挤:
郡衙档房,近三夜有人借阅一本多年前的旧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