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整面墙都换了。从头到尾,一个字没剩。”
顾青册单膝跪在阶下,裤腿上带泥,头发上落了一层白霜。话说完,他喘匀了一口气。
沈无咎把门开到最大。
“青阑那一格呢?”
“空出来了。”顾青册抬手抹了一把眉毛上的霜碴子,“不是划的,不是涂的。纸换了——整面布告栏,一夜之间糊了新纸,糨子刮得平平整整,一个泡都不带起的。”
“谁贴的?”
“没人看见。四更换的,五更前干透,糨糊印子都没留。”他停了一停,“打更的从那儿过了三趟,一趟都没撞见人。”
沈无咎在门槛上站了一下。回身进账房,把桑皮纸账本合上,往架上一搁。
“姬瑶光。”
隔壁灯下应了一声。
“状文抄本一份,四份落档回执都带上。去郡城。”
姬瑶光抱着文书匣进来:“守坡的布置——”
“一个不动。”沈无咎把抄本递过去,“抄一份,原底留匣里。”
“几时动身?”
“现在。”
姬瑶光没再问。开匣、取纸、抄、封,前后不到十息。她把四份落档回执按郡衙、医宗、军院、青槐的顺序压在一处,拿油纸裹了,塞进匣子夹层。
天没大亮就下了坡。一辆青篷小车,不带徽记,赶车的披了旧蓑衣,斗笠压到眉毛。官道上没有别的车,辰时初进了郡城南门。郡衙门口那面鼓刚擦完,鼓槌还搁在架子上没挂回去。
递状。
沈无咎把正本递进偏厅。收状官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吏,面皮白净,袖口磨得起毛边。他接过去不急着看,先把纸角对齐,拿镇纸压了,才一页一页翻。
“青阑、青槐联名复核状。”他念了一遍标题,眼皮抬了抬,“青阑?违制案那个青阑?”
“是。”
老吏从鼻子里嗯了一声,手指头顺着行文往下捋。捋到落款格,停了停。
“两行名,并排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代执事兼首席,这是职。”指尖点着第一行,“大比头名,这是名。这么个写法,头一回见。”
“规程上没说不许并排。”
“规程上是没说不许。”老吏又看了一眼第二行,“青槐末代首席……青槐那案子,三年前驳了的吧?”
“驳了。驳回援的例,跟青阑这回一模一样。”
老吏不接这话。他把状纸翻回第一页,从头看起,看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过。看完,伸手取戳,往骑缝上重重一按。
“当。”
盖完戳,取号牌,写号,登簿。一笔不苟。
号登完了,他搁下笔,把状纸往案角一推。
“行了。例转州府。等着。”
“等多久?”姬瑶光问。
“规程上没写日子。”老吏端起茶碗,揭了盖,“州府那边接了案,批下来自会往下走。你们回去等消息。”
“郡衙这边不做初步勘验?”
“复核案,例转州府,郡衙不勘。”老吏喝了口茶,“都是有条例的。”
沈无咎没催。他退到廊下,柱子边站定。
姬瑶光没走。她把文书匣搁在廊柱底下,从里头抽出一张纸,平平整整摆上案角,压在状纸被推开的位置旁边。
“这是医宗落档回执。”
老吏搁茶碗的手顿了顿。
“这是军院驿道落档回执。”
第二张,并排。
“这是青槐首席宋还山的落档回执。”
第三张。
老吏把手里的茶碗放下了。他伸手把三张回执一张一张翻过来看封角。
第一张,驿马印,方的,印色发暗。
第二张,同款,同色。
第三张,同款,同色。
他翻第一张背面看时辰。卯时二刻。
翻第二张。卯时二刻。
翻第三张。卯时二刻。
手指头停在第三张上。
堂外脚步声跑进来,一个差役鞋底打滑,手撑了下门框才站住。
“报——州府递来的急件!”
老吏接过去,拆火漆,展开扫了两行。看完,又看了一遍。
“州府回执?”
“回了。卯时三刻入的档。”差役喘了口气,“四份,同一天,全入了。”
老吏把急件搁在案上,指尖在纸面敲了敲。他看了沈无咎一眼。
沈无咎站在廊下,手拢在袖里,没动。
“例转州府,转是转过去了。”老吏慢慢开口,“不过有一条,我得跟你讲清楚。”
他把面前一本翻得起了毛的条例册子翻开,找到夹了纸条那页,转过来。
“复核不停执行。”他指着一行小字,“状收了,号上了,复核程序走了——原判的执行不停。限期照倒,期满遣散照走。”
“还有几天?”沈无咎问。
老吏翻回末页看了一眼。
“五天。”
姬瑶光凑近条例册子对了一遍。那六个字是刊印体,墨色深,不是后添的。她退回去,从袖中取出小本,记了一笔。一个字没说。
沈无咎从廊下沉下台阶,走到案前。状纸抄本从文书匣里抽出来,三张落档回执归拢齐整,一并拢进袖里。
“走。”
一个字。
姬瑶光收了匣子,跟在后头。
出郡衙大门,过街。拐角有个说书摊子,一张桌、一条椅,醒木搁在桌角。说书的正被三五个老听客围着,换段子换得愁眉苦脸。
“……咱换一段,换一段。上回说到那员外攀亲——”
一个老听客摆摆手:“这段昨儿讲过了。”
“那就换——换个行侠仗义的——”
“也讲过了。”
说书人搓了搓手,袖口滑下去,露出袖里衬着的一块旧醒木,边角磨得发圆。他把袖口往下扯了扯,盖住了。
沈无咎走过去,把袖里那卷状文抄本拍在他桌上。三张落档回执压在上头,封角官印朝外。
说书人抬头,吓了一跳。
“照着念——状上的字,官府盖过印。”
前后没人接话。
说书人低头看了看那几张纸。最上头一张,朱印方方正正压着角。他没细问,手指头在桌面上蹭了两下,从袖子里把那块旧醒木摸了出来,搁在桌子正当中,原先那块新醒木给推到一边去了。
醒木一响。
“啪。”
“说一段新鲜的——青阑、青槐两院联名复核,状文四递,同日出郡,同日入档!”
头一个围过来的是挑担的,担子往脚边一搁,蹲下了。接着是布庄伙计,胳膊底下还夹着半匹青布。巷口卖胡饼的托着托盘挤进来,嘴上喊着借过借过,站稳了就不走了。
“状上的字,官府盖过印——我念一句,你们听一句!”
说书人念一句,底下有人跟一句。念到第三句,巷口那边有人扭头就跑,跑几步回头看一眼,再跑。
一个时辰不到,半条街都知道青阑那一格空出来的榜位底下,压着一份落了档的复核状。
沈无咎站在人堆外头,听了一小段,转身走了。
回坡上天已经擦黑。院里点了灯,剑婆还坐在山门内那块石上,帚尖离地三寸,没挪过地方。墨守钉的桩和墨线绷得笔直。灶膛里的火红着,柴六十提了第三回油,挨个灯架子添过去。
沈无咎进账房,把袖里的抄本和回执归进文书匣。账本从架上取下来,翻到“上门收账”页。
笔蘸了墨,他添了一行:
第二十五日。状到,号上,期照倒,剩五日。期满前一日,账不清,人不走。
没写柳家一个字。
合账,上架。
第二天清早,柴六十在门口添柴,添到一半停了手,回头喊了一声。
“东家。”
沈无咎出去看。
柴堆最高处压着一张帖子。洒金面,四边齐整,上头用一小块青石压着。柳家的帖子,压在镇民一捆一捆送上来的柴上。
金多多凑过去瞄了一眼,没伸手。
沈无咎抽了帖子,翻过来。
帖面八个字,落笔极重,墨都微微凸了出来:
期满之日,老夫亲至。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墨色淡些:
讨一样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