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芯爆了个花。
沈无咎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。期满那天,柳家老祖会亲自上山。打不过,就别呆在坡上。
字小,急,笔锋到“坡上”二字往下坠,收不住。
他把信纸照原样折回,搁在灯下压着,伸手端过茶碗,喝了半口,凉的。
“姬瑶光。”
隔壁誊抄的灯应了一声。
“老祖上山的日子,状得先到。”
姬瑶光抱着文书匣进来,把匣子往桌上一搁,锁扣弹开,四份联名状摊出来。
“誊清。”沈无咎把那半碗凉茶推到她手边,“今夜誊完。”
“底稿你改过的三处,我照改稿走。”姬瑶光坐下,抽了最上头一份,摊平,“落款那一格,怎么填?”
沈无咎没直接答。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细笔,在废纸上落了两个字,推过去。
姬瑶光看一眼。
“代执事兼首席。”
“下面再添一行。”他又写四个字。
姬瑶光指尖压在纸上,停了一停。
“青槐末代首席。”
“宋先生那份,明日要他亲手落。”沈无咎把废纸揉了,“你誊,我落。他起手,我收手。”
“两院头一回同纸签名。”姬瑶光把废纸团拨到一边,语气不轻不重,像报账,“一枚印摁一条绳上,这回是两院自己把绳系一块儿。”
“誊。”
姬瑶光不再说话。
四份状纸一份一份过。她誊得快,笔是斜着走的,收笔带钩,字压着一股劲。誊到第三份,笔尖在落款格边上停了。
“这格窄。”
“窄才够。”沈无咎凑近看了一眼,“两行名字要并排。”
“得并得紧。代执事兼首席七个字,青槐末代首席六个字,一行一格,并排挤不下。”
“挤。”他说,“挤不下也得挤。并排,不许上下。”
姬瑶光把笔搁下,拿尺量了量,把格线往里挪了两分。
“宽出来这两分,从右边借。”她抬头,“右边是院籍栏。”
“借。”
格线重描了一遍,墨还没干,她已经把笔提起来了。
头一份誊到落款格前,姬瑶光笔尖悬了悬。
“还差什么?”沈无咎问。
“差一个名头。”她指尖点在落款格最后一行,“青阑这边,落谁。代执事兼首席,是职。职下面还得有个名头,能上堂、能对簿、能被人拿去问的。”
“写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大比头名。”
姬瑶光抬头看他,看了两息。
“头名是赛场上打出来的,还没上过官面。”
“就是没上过,才要上。”沈无咎把笔递到她手里,“纸上有,就不是闲话。”
姬瑶光没再问,落笔。
“青阑书院弟子、云澜外院决胜局大比头名,沈无咎。”
十二个字,一行写满,末了压上“代执事兼首席”六个小字。
她写完,把笔往砚边一搁,退开半步。
四份状纸并排摊在桌上,每份末尾十一个红印,红得扎眼。印上头三行落款格,头一行空着,二行三行整齐。
“落吧。”姬瑶光说。
沈无咎从笔架上取了主笔,蘸墨,在砚沿上舔了半圈。
头一份,落款第一行:青阑书院代执事兼首席,沈无咎。
写完,笔没放下,他又舔了一回墨。
第二行空着。
姬瑶光把门推开半扇。
宋还山就在阶下站着,不知站了多久。灯照着他半边脸,另半边埋在暗里。
“宋先生。”沈无咎侧身让开。
宋还山进了屋,站到桌前,低头看那空着的一行。
看了三息。
他伸手把主笔接过去,蘸墨。手腕悬着不抖,落笔极稳,五个字,一笔一笔夯下去:
青槐末代首席。
末了添一个“宋”字,再添“还山”。
沈无咎接过笔,落第二份、第三份、第四份。
四份状,八行名字,行行并排。左首一个青阑,右首一个青槐,中间隔一线。
宋还山搁了笔,退后一步,看着那四份纸。
“三年前我递上去的那份,落款一格,我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这回不是我一个人。”
他转身出了门,脚步往厢房去,没再回头。
姬瑶光把镇纸压回四角,一份一块。
“包封。”沈无咎说。
她把四份状纸各折三折,一份一份往封套里装。金多多抱着算盘凑到门口。
“驿资。”姬瑶光没抬头,“正本到州府,多少?”
金多多翻眼皮,拨了三下算珠。
“十二日脚程,驿马一日八十里,州府三天零一晌。驿资三十七文,外加保险加急六文,共四十三文。”他顿了顿,又拨一下,“副本给医宗那份,走药车,不花钱。给宋先生的,就在后院,不花钱。给雷肃那份,走军院驿道,比州府少一程,驿资二十九文。”
“记。”沈无咎说。
“记哪边?”
“书院公账。”
金多多把算珠一归位,缩回去了。
四只封套上了桌面。
沈无咎一只一只过。
第一只,正本,州府。他亲手在封套上写“青阑、青槐联名复核状正本”,落“驿递”。
第二只,副本,温故。封套上添了一行小字:医宗温先生亲启。
第三只,副本,宋还山。这只他推到桌角,说了声:“后院不送,让他自己来取。”
第四只,副本,雷肃。军院那边,封套上没写字,只压了一枚印。
顾青册在门槛外头蹲着,见封套包完了才开口。
“郡界三处卡子,州府这道最紧。我走小路,绕过前哨,从北坡出镇,把正本送上驿车。”
“驿车几时过境?”
“后半夜,丑时三刻。”
“东西要是被搜了呢?”
“搜不着。”顾青册怀里摸了摸,“夹在草料底下,车是给军马送草料的。”
沈无咎把第一只封套递过去。
“送不出去,就地烧了。”
“烧了怎么办?”
“回来报。”
顾青册把封套往怀里一塞,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,回头补了一句:“四路同日,我一个时辰前才想明白,这是要一块儿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块儿到,就谁也压不住。”
“走你的。”
顾青册没了影。
姬瑶光把剩下三只封套分作两摞:一只交药车的夹层,一只送军院驿道,一只搁在讲台正中的案上,宋还山自己取。
“同日。”她只说了这两个字。
天没亮,山门那边先动了。
剑婆抱着那把旧扫帚,从门内侧挪回来,一步,又一步,坐回山门内一步那块石上。帚杆还是搁在腿弯,帚尖朝上抬了三寸,不沾地。她闭着眼,坐下就没再动。
墨守守阁一夜,下了阁,怀里抱着两捆木桩,腋下夹着一卷墨线。他不说话,走到藏书阁正门前的台阶下,一根一根往砖缝里钉。
钉到第三根,金多多路过。
“钉这么齐?”
墨守抬头,憋了半天。
“线。”
他把墨线从这头拉到那头,眼一眯,手一勾,线绷直了。正门三道桩,东墙四道,后檐五道。桩连成线,线绷成框,框住那阁。
“这线管什么用?”
墨守蹲下,把线头往桩上一绕。
“绊。”
一个字。
金多多缩回去了。
柴六十在灶房外头添柴,添完他那把,起身去提灯油。灯架子上的油壶他一天提两回,今儿提了三回。
“油够。”金多多说。
“夜长。”柴六十把油添进去,火头稳着,一点没跳,“长明灯不兴黑。”
路平安从院里出来,穿过院子,腰带束紧,脚步落地不响。
“东墙我守。后檐我交班。有人喊,我不应;有人问,也不答。”他站在院子当中,声音不高,一句是一句,“就一句话——从哪边来,往哪边去。”
“路叔,”金多多喊,“你腰上还带着伤呢。”
“不妨碍看门。”
他去了。
灶爷从灶房里出来,手里提着一大一小两只碗,搁在案上。大碗里盛面,小碗里搁着两个馍。
“夜宵热的。”他往院外指了指,“后半夜谁换班,自己来端。”
没人应,他也没再喊,转身进了灶房。
讲堂那边,日课声起来了。童音齐,一句一句念下去,声音压住了整个坡。
沈无咎站在账房门口,看着院里的这些动静。
剑婆坐回了那块石,墨守的墨线绷着,灯亮,巡哨的人已经到位。
他没多看。
回身进账房,把案上那盏灯的芯子绞了绞,坐回条凳。
桑皮纸账本翻开。
四张单据,他一份一份点,一页一页过。第一张,火油坛的封泥加贴验录——在册。第二张,和州城字号对印单——在册。第三张,郡牢放人的时辰记——在册。第四张,柳家那三样条件,口供——在册。
四张,都在。
翻过去,错档副册。
他指尖压在那一行“校”字上,抬头看了姬瑶光一眼。
“印出去了?”
“印出去了。”姬瑶光把六只封套的空位清出来,“医宗三份,军驿三份,画眼三份。三路都归了。”
再翻,是青槐那三件案卷。
他看了一眼状纸匣。
“并进去了?”
“并在状里。”姬瑶光答,“四份状,复核提法一条不缺。”
再往下。
最后一格。
他执笔,在“大比头名”四个字旁边落了一行小注:已入官面落款格。
落完这一行,笔尖抬起来,他没有再往下写。
合账。
把账本推回架沿,手在封面上按了一按。
“上门收账”那一页,翻过去,合上,没添一个字。
姬瑶光看着他的动作,把抱在怀里的文书匣换了个手。
“今夜没账记?”
“记完了。”
“那明儿呢?”
“明儿有明儿的。”
她把灯芯挑了一下,屋里亮了半档。
外面日课散了,脚步声、桌椅声、关门声,一拨过去,院里静下来。只有巡哨的靴底偶尔擦一下台阶。
夜里没有动静。
丑时过了,寅时到了。
四更天,风从坡下上来,吹得灯焰偏了偏。灶爷的灶膛里炭火没灭,一直红着。
坡下那条道,静得连狗叫都没有。
五更前,天还没透出灰。
门被叩了三下。
不重,也不急。
顾青册的声音在门外响,气还没匀。
“消息。郡城来的。”
沈无咎起身,把门开了。
顾青册半跪在阶下,手撑着膝,抬头喘了两口。
“郡城布告栏,今儿五更前换的榜。”
“什么榜?”
“明年春抡才的榜位。”顾青册咽了一口,“青阑那一格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没了。”
沈无咎没说话。
“不是划的,不是盖的。整整一格空出来了。”顾青册抹了一把脸,“布告栏那一整版,一夜之间,被人买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