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红绸站了起来。
针放在膝上,那根红线绕在指间两圈,收进掌心。她没有离席,也没有往前迈一步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斩邪第七剑,是照血河回血之脉铸的。”
一声出去,半息就抵到台心。不高,却盖住了九阶台上的全部动静。三分软,七分刀。
“收势半拍。它只认回血的节奏。血河的人血一走,气跟着回,回血那一瞬脉要顿半拍。这剑,就是卡在半拍上杀人的。”
她抬起头,第一次正眼看台。
“专杀之剑。离了血河,它自己就错拍。”
满场死静。
石敢的锅铲停在半空,忘了往下放。洛惊鸿一把直起腰,手还压在左腰上,低喝:“收势半拍——听清没有!”姬瑶光把袖里那页对手谱抽出来翻回折角那页,指尖压在行间没有动。姜饕嚼到一半的桃酥停住了,腮帮鼓着。
台上,沈无咎动了。
明瑕里那些淡金裂纹,他不看了。
他把眼从剑路上挪开,落到剑尾——落到每一次换式落尽的那一寸。
数拍。
第一剑起手,他数一;收势,顿。第二剑追上来,数二;收势,顿。燕横秋那半拍落得极短,短得像有人掐着嗓子说话,可它每一式都在。
看见了。
燕横秋的剑尖还压在队医席那个方向,没有动。
沈无咎往前踏了半步。
不是退,是进。胸口那片热气从局一压到现在一直没散,他不但没敛,反倒往外放了半寸。血气摊开,摊得明明白白,像把账本翻给对手看。
燕横秋的眼睛终于从队医席挪开,落到他身上。
“你要接?”
“你把剑递过来。”
“接得住?”
“先递。”
燕横秋沉默一息。
“第七剑上头垫着前六剑。”他说,“你要接全,我从头起。”
“从头。”
第一剑。
沈无咎没躲。剑锋从他左肩压下去,割开一道寸长的口子,血顺着袖子往下淌。他脚下不退,只把剑往斜里带了一分,护住咽喉。
“一。”他数。
第二剑从小腹掠过,衣料裂开,皮肉翻起一线。他闷了一声,膝盖弯了半分,又撑住。
“二。”
看台上石敢的嗓子已经劈了:“师父你躲一下啊!”
第三剑劈在腕骨上,虎口当场震裂,血从指缝渗出来,滴在台板上,一滴,两滴。
“三。”
姬瑶光在台侧低声道:“他不封血脉。七剑认血——他把血全摊开了。”
“疯子。”姜饕把饼咽下去。
第四剑落在背上。沈无咎往前扑了半步,一口血涌到喉咙,又被他咽回去,那口腥气顺着鼻腔往回走,眼睛都红了。
“四。”
第五剑下来,他半跪下去,一只手撑在台板,撑出一个血印子。撑了三息。
“站着。”他对自己说了一句,站起来了。
裴照在台边压着小旗,嗓子里全是火:“还在台中——”
第六剑。他横剑硬接,人被压得往后退了半步。靴跟没碰台线,他自己在台线上留了一寸。两条腿抖得像风里的竹竿。
“六。”
燕横秋退了半步,把剑竖起来。
第七剑起势。
四样东西同时压下来。
丹田是空的——局一那半场硬切留下的空,拧到最后连潮气都拧不出;七剑的锋从头顶过来,像烧红的铁盖贴到脸前;眉心那点烫到了顶,不是“觉得烫”,是那地方被人拿针从里往外顶着,眼睫跟着跳;还有队医席那半边——他眼角扫得到祝红绸站着的地方,剑尖原本指着那儿,现在指着他,他会把这半分杀意全收到自己身上。
有人在他前头喊了一声什么,他听不真。
剑落下。
他没有正面接。
收势。
第七剑收势慢下来的那半拍——半息。
就在那半息里,他丹田最底下响了一声。
不是雷,不是钟。像一口井底的冰,裂了。
第一寸新气从裂口冒出来,细得像一根线,先凉,后烫。他没有让这寸气往外铺,只顺着剑脊反送进去。
剑尖穿进那半息错拍里。
一送。
当。
燕横秋的剑脱了手,转着飞出去,白绫在半空绷断,素白的一条落下来,挂在台板裂缝上,晃了晃,不动了。
沈无咎单膝落地,剑撑着台板,肩上的血还在流。
裴照的旗压下去,声音有点抖:“决胜局,青阑胜。”
“青阑书院,二比一。”
看台上炸了。石敢一屁股坐地上,肩膀抖个不停。金多多把票根往天上一扬,嗓子都变调了。
台上没人动。
燕横秋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着台板上那把剑。他走过去,弯腰,捡起来,收剑的手停在半途。
他望着剑身。
那上面有一道裂,从剑格一直走到剑尖前三寸。
然后他问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。
“这三十年我练的,是诛魔——”
“还是替人磨一把只认血的刀?”
四周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沈无咎撑着剑站起来,站直了才开口,只说了一句。
“第七剑收势,你比剑谱快了半拍。”他说,“血河的人躲不开。躲不开的人,就从那半拍里进来。”
说完他站着没动。
按老规矩,这一句该有回音。话点拨到位,薪火那一栏就该落一笔。他等了等。
那道暖流没有来。
他在心里记:这一句,没到账。
燕横秋不服。燕横秋只是怕了。
最高处那把新椅子响了半声。监正起身,下台,青袍从人堆边上过去,没有停步。
他手里那盏茶,仍是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