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席的执事把九阶台上那只白瓷盏端下来的时候,茶还在盏里。
满的。从斟上到散场,茶面没起过一丝晃纹,浮着一层薄薄的亮。执事拿抹布垫着盏底,一步一稳往台下走,跟端着一盏刚沏的新茶没什么分别。
沈无咎走到台阶根底,停了。
回头,一眼。
就一眼,人转回来接着走。
“没喝的茶,最贵。”他说。
姬瑶光走在他半步后头,眼皮抬了抬,没接。洛惊鸿按着左腰,倒是嘴快:“赢了还惦记茶钱。”
“账房规矩。”沈无咎头也没回。
伤房里的药味还没散干净。石敢坐在门槛上打盹,膝盖上横着锅铲,脑袋一磕一磕。听见脚步声,他猛地弹起来,嗓子劈了:“先生!路大哥睁眼了!”
沈无咎跨进门槛。
路平安躺在草铺上,眼睛睁着,直愣愣盯帐顶。脸色蜡黄,嘴唇干得起皮,人瘦脱了相,可那双眼清得不像躺了三天的人。听见脚步,他把头偏过来。
“赢了吗。”
哑得像砂纸蹭铁,字却咬得死紧,跟点卯报数一个调。
沈无咎在草铺前半步站定。
“赢了。”
路平安盯着他看了两息,喉结滚了一下,把脸转回去,望着帐顶。石敢在旁边憋不住:“路大哥,二比一!我先生把燕横秋的第七剑都拆了!”
路平安没应声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把头偏过来,看着沈无咎。
“军功簿上那个名——我想自己写。”
沈无咎没接话,回头看了石敢一眼。
石敢从门槛上蹦起来,手忙脚乱翻枕头底下,摸出一截炭条、一张裁好的粗纸:“早备好了!我天天带着!”
路平安抬起右手。
那只手在路上握了十五年枪杆,手背到虎口叠着一层又一层茧,指节粗得不像话,五指张开来像五根桩。他捏住炭条,捏得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来,捏得炭条轻轻打颤。
笔尖落在纸面上。
头一个字,歪了。“路”的走之底整个折出去,斜着往下塌,像被人一脚踩垮了的半扇院墙。路平安盯着那个字看了一息,没揉,没停,接着写第二笔。
沈无咎把桑皮纸垫在粗纸底下,两根手指压住纸角,往左边挪了半寸。
扶纸,不扶手。
第二个字“平”,横折钩拐成了根弯棍,竖钩往外甩,像摔了一跤没爬起来。第三个字“川”,三竖挤成一堆,头一根短,第二根斜,第三根歪,倒像三个兵蹲在一条壕沟里,谁也不肯让谁。
路平安搁下炭条。手在抖,五个指头收不拢。
他看着那三个字,没吭声。
沈无咎也没吭声。等了一会儿,等纸上那点湿气定了,才把粗纸抽出来,搁在枕头旁边。
“比你哥当年强。”他说,“他头回写名,糊成了一团墨疙瘩,让班长踹了三脚。”
路平安喉结又滚了一下,眼睛闭了闭,睁开,盯着那三个歪字。
“记上。”沈无咎转头对石敢说,“从明儿起,一天三个字。教到能写满一页。”
石敢凑过来看那张纸,咧开嘴,牙花子全露:“写得好啊!”
“好在哪?”洛惊鸿不知什么时候倚在门框上。
“跟我那张帖一个师父教的!”
洛惊鸿哼了一声,嘴角一撇:“还真是。沈先生教字就这个路子——歪得齐心协力。”
路平安嘴角抽了一下,没笑出声,可嘴角动了。
沈无咎站起身往门外走。跨门槛时脚顿了一拍。丹田底下那寸凉气还在,缓缓转着,像磨不完的磨盘。肩头肋下膝弯,三处新伤一齐发沉,像有人往骨头缝里灌湿沙子。
院里日头偏西。门房老周头在二门那儿扫地,扫到沈无咎脚边,没抬头:“先生,归宗令那个匣子还在案上搁着。天擦黑的时候满了期。”
“没人来取?”
“没人来。封条都没揭。”老周头顿了顿,“剑宗倒来了个执法长老,昨儿在台上看完整场,下台留了句话就走了——‘令在案上,不必等回音’。”
沈无咎往廊下看了一眼。洛惊鸿坐在条凳上擦剑,一块破布从剑尖擦到剑格,翻个面,再从剑尖擦到剑格。
“听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不去取?”
洛惊鸿把布翻了个面。
“作废吧。”
头没抬,布没停。
营门那边传来石敢的嗓门:“先生!门口有东西!”
门槛外搁着半张红帖。
硬壳洒金,从中间撕开的,撕口毛糙,是拿手硬掰的。帖面烫金的“聘”字撕没了半边,剩半个趴在那儿。帖旁一小块碎石压着张字条,墨还新着——
货有主了。
沈无咎把字条拈起来,翻过背面看了一眼,空白。又把半张红帖拎起来,帖背半个朱印,印文只剩底下一截,是恒通号三个字里的一个“恒”。
他没多问。回屋取了桑皮纸,把字条夹进去,半张红帖叠好,跟火折残柄、终验令原函并排压在镇纸底下。
“谁送的?”石敢问。
“没见人。”老周头在二门那儿搭话,“敲了三下门,两快一慢。我出来,门槛上就搁着这些,巷子里连个人影都没有。”
沈无咎点了点头。验物,不辩人。
后半晌,宋还山来了。
身后跟着七个人。衣裳旧的旧、补的补,有两个头发都白了大半,可站得直。一字排开在营门外头,不前不后,不东张西望。
宋还山手里托着一卷黄纸。
“青槐复院呈文。”他把纸卷递过来,“八个人,联名。”
沈无咎接过来展开。三尺长的黄纸,八行名字,每一行底下按一个红手印。
八个手印,红泥按的。有的周正,有的糊成一团,有一个按偏了,指印压着名字,遮去半个字。
沈无咎把呈文重新卷好,递回去。
“书院不代递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也不担保。”
“知道。”
宋还山接了呈文,往怀里一揣,转身领着七个人走了。从头到尾,多一个字没有。
第二天一早,州城北门开了。
国子监云澜外院入城。
仪仗从北门一直排到十字街口。暗青襕衫,襟口滚银边,执旗手二十四个,两面大旗。马八匹,鞍鞯全新。车三辆,锦帘银线。队伍走得齐整,步幅跟拿尺子量过一样。
沿街的铺子都探出人来瞧。卖炊饼的老汉搁下擀面杖看了一会儿,回头跟旁边人念叨:“又是这帮人。去年也是这个排场——八匹马,三辆车,一面旗都不差。”
说完,捡起擀面杖,接着擀饼。
石敢蹲在营门口台阶上喝粥,看见队伍过来,粥碗往地上一搁:“这排场,比州署出巡还大!”
“云澜外院年年这样。”姬瑶光站在他背后,手里捧着一摞账册,眼皮都没抬,“光仪仗就排半条街,年年排。”
“那咱们青阑入城的时候呢?”
洛惊鸿从院里出来,肩上搭着条擦剑布:“一辆骡车,六个人。”
“差这么远?”
“差这么远。”洛惊鸿拍了拍肩上的布,“可骡车上坐的那六个人,昨天赢了云澜外院的前哨。”
石敢咧嘴:“说得好!”
队伍走到青阑营门口。
领头的骑一匹白马,二十上下,腰里别着把折扇。扇骨是紫檀的,收在掌心,马走一步敲一下。
整支队伍过青阑那面旗的时候,他偏了一下头。
朝旗上看了一眼。一眼。
然后正回去,继续走。马蹄声不紧不慢,一路往州署方向去了。
天黑下来,营里掌了灯。
门房老周头在外头敲窗。
“先生,外监执事处送了张字条来。说云澜外院入城的时候,领队过青阑营门留了一句话,执事处照规矩录了,让送来。”
沈无咎把字条接过来。折成四折,没封口,没落款。
翻开,就一行字。
茶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