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绫在燕横秋剑柄上,一圈压一圈,素白,紧实。九阶台最高处,那盏茶端在监正手里,齐着扶手,茶面平,未沾唇。
裴照翻开唱名牌。
“决胜局——天璇剑阁首席燕横秋,对青阑书院沈无咎。”
小旗压下。
锣响。
燕横秋没有起手。他等锣尾散干净,才把剑尖从台板里拔出来,往肩前一横。
沈无咎瞳孔一缩。
燕横秋抬腕那一下,不是他记熟的路子。肩没沉,肘先起,剑脊先定——夜袭那位白衣蒙面人抬腕时肩头总要沉半指。这一剑没有。
第二剑跟上来,扭腰角度也换了。沈无咎开明瑕,淡金裂纹铺开——燕横秋第三剑的剑道偏了三分,那个偏法刚起头,剑已经收回去了。
错处没有长熟。半式就断,断得干干净净。
沈无咎欺身,往那三分偏处切。
剑收回去的地方,另一剑早已补上。
“啧。”姜饕在看台根下撕开一包桃酥,“刺多。”
一包桃酥簌簌作响。他嘴里塞着饼,含含糊糊:“这套剑,跟刚才那个七星阵一个路子,扎人。”
金多多趴在栏杆上,一只手举着票根:“一赔三……不,一赔二点五,天璇收注。押青阑的听着——一赔八!”
“你改口改得比剑快。”洛惊鸿按着腰,眼睛没离开台面。
金多多啐了一口:“这叫跟着台面走。盘口不认人,认场面。”
场上局面已经变了。
沈无咎退。燕横秋第三剑追到胸前,他格开,退了半步。第四剑从肩头削下来,他又退半步。明瑕里那第四剑的错处看得清清楚楚,可那处错刚裂开,剑就变了向,往他退步的怀里塞。
他拧腰,剑锋贴着衣襟割过去,带起一线布屑。
第二段裂开。第五剑、第六剑、第七剑,一式接一式,每一式都不一样,错处全落在半道。看得见,够不着。
“这不是原来的剑路。”姬瑶光站在台侧候场位,话是对身边人说的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把所有旧痕都洗了。十二剑,一式不重。”
“能读吗?”
“能。”姬瑶光盯着一式换时那个空档,“但是读到的都是半截。他根本不让招使老。”
沈无咎退到第八步。靴跟磕到台线,抵住了。
罡气见底。局一那半场硬切的消耗还没缓过来,丹田像拧干的湿布,再使劲只拧得出潮气,喊一声“起”都费劲。呼吸从鼻子转到了嘴,一起一落带响。膝头往下坠,骨缝里发沉,像有人往里灌铅。
燕横秋第九剑递出。沈无咎横剑挡。
铛。
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,靴底在台线上蹭了一声,脚跟已经抬起来——再退一寸,就要出界。
满场屏息。
“台线!”裴照在台边压着小旗,眼睛盯着靴跟,“看着台线!”
沈无咎没回头看他。
燕横秋第十剑到。
这一剑没有半式即换的急,反而慢了半拍,从斜下往上挑。沈无咎侧身,让剑脊贴着肋过去,胸口猛地一痛,眉心那块地方跟着发了一下热,像伤口见了风。
微温。他咬住牙,没吭声。
第十一剑。他退无可退。
沈无咎没接。
他矮下去,往侧下方沉了半步,手里的剑根本不往剑来的路上挡——他把剑横在燕横秋换式要收的那个位置。
第十二剑起手的半瞬里,燕横秋的手腕往回带了一下。
那是旧事。
夜袭那晚他只守不攻,守满六剑。白衣那位每次换式,腕子先回一丝,剑还没走,手已经先回去过。这个毛病他记了一整夜。旧剑洗了,毛病藏在换式的暗角里。
“回落!”洛惊鸿在看台根下猛地直起腰,手还按在腰上,“他在等回落!”
沈无咎的剑已经在那儿了。
慢镜头。
燕横秋第十二剑从起手一翻,收势那半瞬,手腕带剑往回一落——沈无咎的剑尖不早不晚,正横在那条回落线上。
铛。
一声。
燕横秋手腕一麻,剑偏出半尺,整个人被这股力扯得侧了半步。
十二剑的链子,断了。
沈无咎没有追那半步。他退了回去,脚步比方才稳。
台下先静,再炸。
“断了?”石敢攥着锅铲站起来,“断了!十二剑断了!”
沈无咎不看他。他把剑横在身前,眼睛盯着燕横秋的剑。
“十二剑,第三式起手偏高,第五式换向迟一线,第七式收剑带拖,第十式下压多使一分力。”他一式一式报出来,像是清点账目,“十一式全带回落。第十二式还没出完就收——还是回落。”
燕横秋没答话。他握剑的手往上一翻,剑尖朝下。
沈无咎欺身进去。
第一式。燕横秋起手,沈无咎剑尖直点他回落处,一式作废。
第三式。燕横秋换了角度,沈无咎跟着挪了半步,剑还是落在那个点上,作废。
第五式。燕横秋剑势加了三分火,沈无咎没硬接,侧了下身,剑脊拍在换向那一线上。
又一式作废。
第七式、第九式、第十式——一式一式地拆,拆得极慢,极稳,好像把一把新铸的剑往回拆成人人认得的样子。
“他在清点。”姬瑶光低声说,“数到十二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金多多不扒栏杆了。
“意思是他不用一下子赢。”姬瑶光把手里那页对手谱合上,“他能数一晚上。”
看台外圈,宋还山缩在人堆里,低声念:“第十一式,空了。”
沈无咎把第十二式拆到半道,燕横秋忽然收了。
这一收,收得不急。
他把剑竖在面前,看着白绫。
白绫被风吹得拂了一下。
“九式作废,我还剩三式。”他说得很平,“新剑我炼了三年,炼得不错。”
他左手两指搭在剑身上,往下一捋。
“但我今天要用的,不是它。”
沈无咎眉心一跳。
燕横秋那把剑的剑柄上,白绫猛地绷直。
他把剑往台板上一顿,剑尖没入台板,剑身嗡的一声,一圈剑意从剑尖荡开。
斩邪七剑。
第一剑。
剑势压下来,沈无咎抬头,只觉得那道光比刚才十二剑加起来都重。他举剑挡。
轰。
膝盖弯了。他从台线上被压下去半步,靴底刮着台板。
第二剑。他退一步。
第三剑。他把剑横在胸前硬顶,剑脊往手心里压,掌肉发麻。
眉心热了。
不是微温了。那地方像埋了颗火星,往骨头里烧。
他挡住。
第四剑的时候,台板裂了两道缝。
沈无咎没退。他背后就是台线,退了就是出界。他咬着牙,把胸口那股热压回去,硬顶着。
裴照在小旗边上,嗓子已经绷起来:“台线——看着台线——”
第五剑落。
沈无咎整个人往下一沉,半跪在台板上,剑横顶着头顶。
手没有松。
整个九阶台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最高处,那把新椅子里,监正的手往前送了半寸。茶盏还端着,未沾唇。
他的目光落到台心。
同一瞬,沈无咎眉心猛地一烫。
他眼前发花,额头上那点热气直往上冲,几乎有个声音要从那里面挤出来。他低下头,一只手按在额心。
那只手按了很久。然后他又站了起来。
看台上炸出一声吼,是石敢。
“站住了!师父站起来了!”
姜饕嘴里的饼咽干了,把剩下的桃酥往包里一裹,站起来跺脚。
燕横秋没有追。他反而收了剑,垂在身侧。
“六剑,你挡住五剑。第六剑——”他抬起眼,不是看沈无咎。
“我留给你看。”
他把剑横过来,剑尖不是指沈无咎。剑尖移到台口那一侧,慢慢往下压,落到一个方向。
队医席。
“三十年前,斩邪七剑的第七剑,出过一次鞘。”他一字一字说,“斩的是血河一脉。”
满场死静。
“那一剑,这三十年我没再出过。”
剑尖指着那个方向,没有再动。
“今天它出鞘,不为胜。”
他停顿。
“为诛魔。”
台下有人倒抽气。
沈无咎原地站着,没开口。
看台根下,祝红绸坐在队医席上。她手里那根红线穿了一半,针捏在指间,没穿过去。人没动,眼也没抬。
监正手里的茶还端着。
沈无咎侧过脸,眉心按在掌心下面,热气从指缝里往上冒。他把手放下来,抬头看台口。
台口那边,祝红绸把针放在膝上。她站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