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故在解扣子。
第一颗,第二颗,第三颗。外袍脱下来,叠成四四方方一块,搭在矮几上,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窄袖短打,腰里一根草绳,下摆掖进腰带。
看台第三排,一个卖糖水的汉子正给人舀水,手一抖,勺子掉进碗里。
“医宗那个首席——脱袍子了?”
“脱袍子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亲自上。”
主裁也愣了半拍,侧头看医宗席面。
温故弯腰换了一双软底布鞋,光脚踩进去,原地踏了两下,走到台心,一拱手。
“岐黄医宗,温故。”
看台先静了一瞬,接着炸了。
“凝罡打聚气?医宗这是脸都不要了?”
“什么不要脸,人家阵局输了,单挑再不拿分,丙组就没了。”
金多多趴在栏杆上,一把票根攥得皱巴巴,扭头冲身后喊:“青阑谁上?快报快报,要开盘了!”
台阶那边已经有人上来了。
不紧不慢,一步一阶。走上台,站定,报了名字。
“青阑,沈无咎。”
看台上又炸了一轮。
金多多手忙脚乱翻票根:“聚气巅峰——不对,他前头几场压根没露过底,这盘怎么开?一赔十,先开一赔十!”
洛惊鸿拄着拐挤到台下,仰头看了两息,压低声音:“他罡气都没有,怎么打凝罡?”
姜饕在旁边嘴里塞着半块饼,含含糊糊:“看着。”
温故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十指张开又攥拢,骨节没响,皮肉软软地垂着,像药铺里晒了半干的药材。
“你阵局破得巧。”他开口,语气跟方子上的字一样平,“三炉齐熄,底下三个药侍哭了一炷香。”
“回头给他们补工钱。”
“不用补。我扣他们月钱了。”
看台上有人笑出声来。
主裁一挥手:“单挑局,起。”
两人隔一丈远,谁都没先动。
温故歪了歪头:“不抢攻?”
“你是凝罡,我是聚气。抢攻不划算。”
“实在。”温故点头,“老夫打军院那场,你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看明白多少?”
“二十七息。”
温故眉梢挑了一下。
“阵力进身,转一圈送回来,二十七息。你撑着这二十七息,人家就撑不住你。”沈无咎说,“你怕的是有人捅炉子。”
温故笑了一声,笑意没到眼底:“倒省得老夫自报家门。来,试试。”
温故动了。不是冲,是走,三两步到沈无咎面前,抬手一掌。
轻飘飘的,像拍灰。
沈无咎侧身避开,反手一拳砸在肩头。拳落实了,触感不对——肩膀上的肉往下一陷,把力道吃进去,鼓回来。温故半步没退,左手已经搭上沈无咎腕子。
“力道不错,太直。”温故点评,手指一扣,“抓药还讲究君臣佐使呢,你这一拳光有君没有臣,孤零零的。”
沈无咎翻腕绞出来,退了两步。
再看温故肩头挨拳的地方,皮肉底下一阵气血涌动,转了一圈,散进四肢,连个印子都没留。
“打进去的力全收了?”姜饕在台下把饼攥碎了。
“收进去转一圈,还回来了。”洛惊鸿拄着拐,声音发沉,“你看台面上。”
薄雾贴着地砖漫开,跟先前药域阵的绿烟一个来路,颜色淡了些,不往上升,只往人脚下渗。温故脚踩之处,湿痕最深。
温故又上来了,这回快了三分。
沈无咎换了打法。不硬碰,侧身游走,找空当递招。一拳打肋下,肋骨一缩一鼓,力卸了;一肘撞胸口,胸口的肉水波似的荡开,劲道进去兜个圈子原样送回来,震得他自己虎口发麻。
“你打老夫,老夫给你温一遍还回去。”温故边打边说,气息匀匀的,像坐堂问诊,“亏不亏?”
“亏。”
“那还打?”
“打。”
温故摇头:“倔。”
他节奏一起,整个台面都被他带着走。一步一掌,一掌吃一股劲。沈无咎退一步,他进一步。湿痕越铺越宽,靴底踩上去打滑,退的步子开始散。
第三掌没躲开。
掌落在胸口,力道透进来,像灌了一壶温水。温水在胸腔里转一圈,掉头往外冲。沈无咎被自己的劲道推得连退四步,脚跟踩上台边,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“沈无咎!”石敢在台下嗓子劈了。
温故收掌,没追。
“到边了。”他语气跟提醒人抓药别抓错一样平和,“认个负。聚气打凝罡,不丢人。”
沈无咎站在台边,胸口发闷,嘴里泛着铁锈味。
打进去的全回来了,一分不少,还加了温故自己那一股。这么打下去,他打多少自己吃多少,打到天黑也是他先趴下。
祝红绸在台下没喊。她盯着温故的丹田位置,眉拧着。
沈无咎也盯着。
温故往回走了一步,准备下一掌。就这一步,左手食指在袖口里捻了一下。
沈无咎眼睛眯起来。
明瑕之瞳,全开。
气血从温故丹田起,走四肢,把那打进去的力裹一层,转一圈,回丹田,再出来。一圈接一圈,磨盘似的。
磨盘的中心在丹田气旋最深处——炉。
沈无咎盯死第三层的转折处。气血盘到第三层半,忽然跳过一小截,直接接上后面。跳过去那一截不长,可每一圈都跳,积起来就是个窟窿。
他顺着窟窿往里看。
缺口两边的气路纹路对不上。左边是断的,右边也是断的,中间像被人剪了一刀,两头断面都还毛着。断口上横着一道极淡的印痕,斜斜地压过去——
学阁认证印。
《万法引气诀》拓本上见过,青槐旧档上见过。吊销印、验印关防、认证印,三个章子翻来覆去都是一个来路。
“温故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烧了多少年炉?”
温故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烧了多少年。”
“三十年。”温故盯着他,“从凝罡入门就烧,三十年没断过。”
“顶上三百年呢?”
温故脸色变了。
他退了一步,左手搭上自己右腕,三根手指按在脉门上,不动了。
看台上嗡嗡的声音矮了半截。金多多手里一张票根掉了,没去捡。姬瑶光从座位上站起来。
过了五六息,温故抬起头。
“气路在丹田第三层——断了一截。断了三百年前学阁认证的时候。老夫烧了三十年炉,从没验过顶上那三百年是什么。谱上怎么写,老夫就怎么练。练出来的路是断的,靠那道印痕接着,气血走过去看着是通的,其实每圈漏一成。”
他放下手,看着沈无咎。
“你拿什么看见的?”
“看见了就是看见了。”沈无咎站直,把胸口的闷劲往下压,“现在说道理——我不打你人。我熄你的炉。”
温故笑了一声,这回笑意到了眼底:“好大的口气。三十年炉龄,你一肘想熄?”
“你炉心横着一道印。印底下断口是空心的。我砸印,印碎,炉熄。”
温故不笑了。
他主动往前压,一掌拍出。这一掌比先前任何一掌都重,凝罡的威压裹在掌风里,空气被挤得往两边退。
沈无咎没躲。
他迎着掌上去,胸口硬吃一击。温故的掌落在左肩,力道灌进来,嘴里那股血腥味压不住了,他没吐,咽了。
同一瞬间,他整个人撞进温故怀里。
右肘抬起来,对准丹田。
砸下去。
温故想收,收不回去了。
肘尖落在丹田的那一瞬,沈无咎胸口攒了三天的火从气路里炸开,往四肢百骸冲。气海翻涌,经脉扩张,聚气巅峰那道壁障从里头顶破了。
罡气从皮肤底下渗出来,贴着体表铺开一层薄光。胳膊上、肩上、脊背上都浮着,肉眼看得清清楚楚,走路时带得空气发烫的那种光。
“凝罡——”姬瑶光在台下喊出声。
同一息,温故丹田里传来一声闷响。
咔嚓。
两个声音叠在一块儿。罡气初生的轰响闷雷似的往外推,炉心碎裂的脆响像烧了三十年的炉子被人从底下抽了柴,火塌了。同起同落,整个九阶台都听见了。
温故身子一僵,两手撑膝,弯着腰喘了两口气。
然后他直起腰,低头看了看丹田的位置。
“熄了。”
他站在台心,沉默了两息。
“三百年了,老夫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功法是缺的。”
温故把短打的衣摆整了整,草绳重新系了一遍,站直了,冲沈无咎一揖到底。
“老夫认负。”
主裁回过神,抬手高宣:“单挑局,青阑胜!二比零!”
台下静了一拍,然后炸了锅。
金多多把票根往天上一扔:“赢了!二比零——收官局开盘,姬瑶光对医宗副席!副席聚气后期,青阑的聚气中期差一个分段,押青阑一赔三!”
旁边人拽他:“还开?二比零了,人家副席比你高一个分段,你当是白捡的?”
“开!”金多多把袖子一撸,“我话撂这儿,今天青阑三比零!”
医宗副席已经上台了。聚气后期,比姬瑶光高着一个分段,脚步沉稳,拱手唱名。
姬瑶光上台,袖子挽到手肘,腕上那道浅褐旧痕露在外面。
“青阑,姬瑶光。”
主裁一挥手。
副席先动,双手结印往地上一按。台面石砖咔地裂开一道缝,青气顺着裂缝往姬瑶光脚下扎,跟树根似的,越扎越密。
姬瑶光没退。
她抬起左脚,往裂缝交汇处一跺。琉璃法体的力道灌进去,震得整片地砖往上一弹,青气散了大半。副席一愣,补了一道印,姬瑶光第二脚又到了——这回没跺地,直接踹在副席结印的手腕上。
副席闷哼一声,退了一步。
姬瑶光往前压,拳拳追着副席的印诀落。副席每结一道印,她就砸一道,砸得对方连印都结不囫囵。第七拳落在胸口,琉璃法体的力道透进去,副席连退三步,自己收了手。
“医宗认负。”
主裁愣了一拍,高声宣判:“收官局,青阑胜!三比零——青阑书院,丙组头名出线!”
台下彻底炸了。
金多多把剩下的票根全扬了,又撞翻一碗糖水,扯着嗓子喊:“封盘!封盘!丙组头名青阑,赔率崩了!”
姜饕把饼往地上一摔,喊得嗓子发哑。石敢一屁股坐地上,肩膀抖得停不下来。洛惊鸿拄着拐,笑得腰差点又裂了。
沈无咎从台上下来,罡气还浮在胳膊上没收,薄薄一层光。祝红绸看了一眼:“收回去。刚破境,稳不住,跟漏水的桶似的。”
“收不住。”沈无咎试了试,“先让它漏着。”
顾青册从人堆里挤过来,借着递水的工夫,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。
沈无咎低头一看——
终验令的文书,这两日到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