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芯爆了一声。
姬瑶光腕子搁在桌沿,袖口挽到肘弯,那道浅褐旧痕在灯下像一根干透的线。
沈无咎两指搭上去,指腹底下先摸到脉,再往里探,第三结。
前两道解在明处,像解绳扣,看得见交叉点。这一道不在皮肉,缠在灵根上,一碰就弹。
“多深?”
“比上回深三寸。”
“那就往三寸里走。”
沈无咎没动。
“疼就出声。”
“出声你停手?”
“不停。”
“那何必说。”
姬瑶光把腕子又往前推了推,指头收进掌心,攥得指甲泛白。
针落。
第一针,入肉半寸,没反应。第二针,擦着旧痕边缘走,她肩膀绷了一下,没吭声。
第三针下去,姬瑶光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,极轻,像咬住了什么。
沈无咎没抬头,手上继续。针尖一寸一寸往里送,每进半分停一息,等她脉息稳了再走。
灯焰抖了一下。
第四针半,针尖底下碰到东西了。
不是骨,不是筋。比筋韧,比骨软,一触就往外顶,像活物在里头蜷着。沈无咎眯起眼,明瑕之瞳亮了一线。
阁印烙痕。
半枚,烙在灵根最深处,边上结着瘀,瘀上缠丝,一根一根往灵根肉里扎。第三结的根,原来在这儿。
他盯了两息。
两息够看清楚了——这半枚印烙得极刁,压在气路分岔口上,瘀血裹着印文,印文反噬气路。要全解,得把针再送半寸,挑开瘀痂,把印剔干净。
可那半寸底下就是灵根本体,挑错一丝,这条灵根废三年。
沈无咎手上停住。
姬瑶光睁开眼。
“怎么停了?”
“到根了。”
“根上有东西?”
“有。半枚印。”
姬瑶光沉默片刻:“挑得掉?”
“挑得掉。但得再进半寸,错一针你灵根受损,我落个毁人根基的名声。”
“你怕名声?”
“我怕你三年修不成。”
姬瑶光盯着帐顶,灯影在脸上晃。
“不挑了。”
“确定了?”
“确定。”她收回目光,“你给我留着。这半枚印在根上,说明有人往我灵根里摁过东西——摁的人还在。挑干净了,以后拿什么认?”
沈无咎没说话,把针起了。起针时手法极稳,一根一根退,退到最后一根,针尖带出一滴黑血,落在白布上散成圆。
“瘀清了,结散了。”他收针进袋,“印留着,等你哪天真要挑,再找我。”
姬瑶光坐起来,活动手腕。
灵气一转,满帐灯焰齐齐往她这边偏。
她自己也怔了一下,握拳,松开,再握。气机从腕到头,从头到脚,走一圈,没一处滞涩。
“全通了。”
“通了。”
“琉璃法体第二步呢?”
沈无咎看了一眼她手腕——皮肤底下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玉色,不是死白,是灯照上去往里渗的那种润。
“成了。第二步,玉骨初透。”
姬瑶光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,又翻回去。
“下次再往深处,先同我说一声。”
就这一句。
没谢,没笑,没多余的话。袖子垂下来盖住腕子,她把灯芯挑了挑,火苗蹿高一截。
“天亮打医宗,睡两个时辰。”
医宗进场的时候,看台上没人当回事。
三张矮几往台上一摆,每张几上搁一只铜炉,炉盖半开,里头不点火,冒的是绿烟。绿烟贴着台面漫开,不往上走,只往四周铺,铺到哪儿,哪儿的地砖就洇出一圈湿痕。
温故站在三张几中间,拱手。
“岐黄医宗,药域阵。”
主裁一挥手。
青阑这边三人上台。沈无咎居中,洛惊鸿在左,姬瑶光在右。姜饕在台下躺着,肚子上盖了条毯子,手里还攥着半块饼,眼睛盯着台上。
“他们三炉摆开,什么意思?”洛惊鸿低声问。
“看烟。”
洛惊鸿低头一看——绿烟从三只炉里源源不断往外冒,漫过半个台面,遇到青阑三人的阵脚就往回缩,缩回炉里转一圈,再冒出来。
“烟在循环。”
“对。三炉续燃,烟是活的。咱们阵力打出去,他们不减人,把阵力化进烟里,烟转一圈回来再打咱们。”
姬瑶光接话:“耗杀阵。”
话音没落,第一波到了。
绿烟化成三道,从三个方向同时切进来。洛惊鸿挺剑去封,剑锋切开烟柱,烟断成两截,可断处一合,又粘回去,比刚才还粗。姬瑶光撑阵挡另一路,阵力撞上绿烟,烟顺着阵力往上爬,爬到阵眼处一缩,掉头打回来。
沈无咎站在阵心,看得清楚:打出去一寸,烟长一寸;收回来的比打出去的还多。
“别硬打!打多少长多少!”
第二波到了。洛惊鸿试着一剑削掉烟柱三分,那三分化成绿雾散开,散开之后又被炉子吸回去,转一圈,重新凝成烟柱,补回七分。
烧掉一寸,长回一寸。
“越烧越多!”洛惊鸿咬牙。
“那就别烧。”姬瑶光阵力一收,烟没了借力的地方,在空中虚晃一枪,掉头回炉。
可阵不能总收着。第三波压上来,三炉绿烟齐涌,铺天盖地往阵里灌。青阑三人阵被压得节节后退,姬瑶光阵力肉眼可见地薄下去,洛惊鸿腰伤位置开始渗血。
沈无咎胸口发闷。阵力被抽走的感觉像有水蛭趴在灵脉上,一寸一寸往外嘬。
再耗下去,三人全得趴。
台下,祝红绸站了起来。
她盯了三息。
“不对。”
她声音不大,可周围几排都听见了。
“续的不是阵——”
姜饕嚼饼的嘴停了。
“——是药!炉!”
一声喊出去,整个看台静了半拍。
医宗席上,温故眼皮一跳。
三个负责添药的药侍同时抬头,往祝红绸这边看。看台入口处,一个灰布短打的汉子也回了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,又转回去。
姬瑶光在台上听得真切,阵力一收,回头喊:“三炉——添药的三个!”
沈无咎明瑕之瞳全开。
三只铜炉底下,各坐着一个药侍,每人手里一截桑皮纸裹的药条,一针扎进炉底,药条化成绿油灌进去。炉子底下有一圈极细的符纹,药油灌进去,符纹转一圈,烟就浓一层。
“三处炉位——药侍屁股底下那圈符纹!”沈无咎喝出声,“拆符不拆人,符断炉熄!”
主裁还没反应过来,青阑三人已经动了。
洛惊鸿提剑直奔左炉,姬瑶光弃阵扑右,沈无咎从中路直切正炉。
医宗药侍慌了,抓起药条乱扎。绿烟疯了一样往外涌,浓得近乎墨色。洛惊鸿一剑扎进炉底符纹,剑尖一挑,符线断了一根,炉火暗了三分,没熄。
“符纹有三层!”
“那就挑三层!”
第二剑下去,腰伤处“嘶”一声,血从衣摆底下渗出来。洛惊鸿没停,第三剑扎准符心,左炉“噗”地一声闷响,绿烟断了。
姬瑶光这边拳风轰在右炉符纹上,一拳一层,连轰三拳。右炉炸开一道缝,药油泼了一地,熄了。
沈无咎到正炉跟前时,药侍已经摔了药条跑了。他抬手,一掌拍在炉盖上。炉盖陷下去半寸,符纹在底下亮了一亮,他没停,第二掌追着第一掌落。
符纹裂。
第三掌。
炉熄。
三炉齐熄那一刻,台上绿烟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水,哗地散干净,湿痕剥落,地砖露出本色。
主裁愣了两息,抬手:“青阑,阵局胜!”
台下静了一瞬,然后炸了。
姜饕把饼往地上一摔:“赢了!”
洛惊鸿拄剑半跪,腰上血糊了一片,嘴上还在笑。姬瑶光站在右炉边上,手背烫红了一块,冲沈无咎抬了抬下巴。
沈无咎从台上下来,先走到祝红绸跟前。
“那一嗓子,喊得值。”
祝红绸收着针,眼皮没抬:“我喊破他们阵,他们记我一笔。”
“记就记。”沈无咎把她手里针袋接过来,替她扎好袋口,“你早就在他们眼里了。”
看台那头,灰布短打汉子已经不见了。入口处多了个穿青袍的人,背着手站着,往祝红绸这边看了三回。
沈无咎目光扫过去,那人也不避,慢悠悠转身走了。
“医宗变阵——”主裁的声音忽然拔高。
台上,温故已经站起来了。他把外袍脱了,搭在矮几上,露出里头一件洗得发白的窄袖短打。腰上一根草绳,下摆掖进腰带,光脚换了一双软底布鞋。
“岐黄医宗,首席,温故。”
看台哗然。
聚气对凝罡。三个刚拼完阵的聚气,对上一个养精蓄锐的凝罡初期。
温故走到台心,冲青阑这边一拱手:“单挑局,我上。谁接?”
沈无咎往前走。
祝红绸拽了他一把。
“你现在是聚气巅峰,他是凝罡初期。差一层天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上?”
沈无咎回头看她。
“你喊破他阵的时候,想过差几层?”
祝红绸手一松。
沈无咎撕了桑皮纸上一角,提笔写了两个字,递给姬瑶光。
姬瑶光低头一看——“拆炉”。
她把纸折好收进袖里,冲台上抬了抬下巴。
“去吧。我们给你数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