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多多把赔率表往天上一撒,纸片没落地就被九阶台的风卷着满场跑。
“封盘!封盘了——青阑三比零,丙组头名,盘口全清!”
喊到第三遍嗓子劈了。
满场的“青阑”声压过来,把后半截字碾成渣。石敢在台下蹦得最高,两巴掌拍得通红。路平安站他边上,嘴咧到耳根,一个字没喊——刚学会认的那几个字,还不够拼出“青阑”来。
沈无咎从台上下来,鞋底还沾着没干的药油,在台阶上蹭了两下。
顾青册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他身边。
“沈无咎。”
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够两个人听见。
“文书这两日到营。”
沈无咎脚步没停。
“到之前——”顾青册顿了顿,“先清我这笔账。”
沈无咎偏头看了她一眼。顾青册没再说话,往人群里一扎,不见了。
当夜,营帐帘子一掀。
顾青册进来,怀里抱着一摞桑皮纸包,往桌上一搁,“咚”的一声,桌腿矮了半寸。
她一圈一圈解绳,解完往两边一扒——勘印所底档,全套。入册、复核、用印、封存,每一道经手人的笔迹按着日子码得整整齐齐。最后一卷抽出来往桌上一拍。
“外监勘印所三年底档,从入册到封存,经手人、用印时辰、骑缝编号,一样不缺。副本我抄了七天。”
她两手撑着桌沿,往前探身。
“这回的学费——够不够?”
沈无咎在她对面坐下。一卷一卷过手,不急着翻,先看骑缝。骑缝对上了才翻内页,翻到第三卷停住,抽出一张夹在里头的单页。
“这页是你补的。”
“原档缺页,我凭记忆默的。”
“记得不错。”沈无咎把单页原样夹回去,“就是日期错了一天。”
顾青册一愣,抽过去一比对,眉头拧起来:“……初七。我抄岔了。”
“知道岔在哪儿,比不错强。”
沈无咎把底档码齐,起身走到自己那摞桑皮纸夹层边上,整摞塞进去,拍了拍。
“东西收了。”
顾青册直起身:“那我——”
“书院不收学费。”沈无咎转回来,“收人。”
顾青册怔在原地。
“三年前白鹿院招人,我在门外站了三天。招完了才知道报名要籍,籍上要真名。”她说着说着,语气反倒平下来,“我手里那张,写了十二个假名,没一个是我。后来我就想,名字这东西,假着假着,也就假习惯了。”
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。求学帖,跟石敢那张一个格式,边角齐齐整整,一看就是照着规矩裁的。
铺平,压住四角,从笔架上取一支细笔,在砚台边荡了荡。
笔尖悬在纸上。
三息。
一动不动。
帐里静得能听见笔尖上的墨往下坠。
第一笔落下去,“顾”字起头,横平竖直,一笔一画清清楚楚。写到“青”字那一竖,笔停了停——竖划到底,往左一勾,勾得极轻,像怕把纸勾破。“册”字最后一笔收得最慢,笔尖离纸之前还倒回去修了修。
修完,笔搁下。
她把帖往前一推。三个字,墨还湿着。
“顾青册。”沈无咎念了一遍,“这回真的。”
“真的。”顾青册嗓子有点哑,“写一次就够了。满门就这一个真名,以后谁来查——查到一个假的,我认。”
沈无咎从桌上拿起帖,卷好,塞进自己桑皮纸夹层,跟那些账、那些档并排放。
“代山长收帖。”他拍了拍夹层,“拜师酒记在账上,等山长回来补。”
“山长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等他醒了问灯。”
顾青册没再问。退一步,拱手,腰弯得很深。
“学生顾青册。”
“嗯。”沈无咎点了下头,“明天起跟石敢一个班认字。”
“……我认字。”
“那你替他抄功课。”
顾青册张了张嘴,又闭上,末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行。”
天亮得比往常早。
驿马到九阶台底下时晨雾还没散。驿卒翻身下马,从背上解下油布包,一层一层拆,最里头是片竹筒,封漆上盖着墨守的私章。
沈无咎拆开竹筒,抽出一张窄笺。
墨守的字一向方正,这回写得急,横竖都歪着:山长醒过一次,只说了三个字。
底下另起一行,字更小——
灯别灭。
沈无咎看了两遍。折好,塞进夹层最里层,跟那半枚阁印烙痕的描样夹在一起。
“什么话?”姬瑶光在帐外问。
“让我们别熄灯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姬瑶光没再问,站了一会儿,说:“那就不熄。”
辰时三刻,九阶台执事敲锣。
三声锣响,看台上比昨天还挤。丙组头名官宣的帖子贴在正台大屏上,红底黑字:青阑书院,丙组第一,出线。旁边另贴一张——依例,丙组头名升入上阶榜,占用第九阶头名之位。
看台底下嗡地炸了。
第九阶三年来头一回升上头名。
金多多第一个蹿到榜单底下,旧盘口一把扯下来团成球,嘴里念叨:“重开重开——四强赔率我重新算——青阑夺冠一赔三,押不押?”
“你昨天还一赔二十。”
“昨天是昨天!”金多多眼都不眨,“今天青阑有凝罡了!”
抽签在锣响之后。
执事端签筒上台,当众摇。第一签:青阑书院。第二签抽出来,执事展开一读:“天璇剑阁。”
看台东侧一片低哗。天璇那边坐着一排白衣弟子,为首一个站起来冲青阑这边拱了拱手,笑得客气。
沈无咎目光扫过去,忽然觉出身边安静得反常。
祝红绸站在对阵表底下,仰头盯着“青阑对天璇”那行字,一动不动。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掐进掌心,掐得指节泛白。
一个字没问。
沈无咎看了她一眼,没开口。洛惊鸿凑过来低声问:“天璇什么来路?”沈无咎收回目光:“打完再说。”
入夜,营外忽然有车轮声。
不是寻常马车。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动静极轻,轻到像裹了布。一辆黑漆马车停在营门外,密不透风的帘子,车前站个穿青灰袍的人,手捧一只漆匣,匣面贴着外监勘印所的封条。
“青阑书院沈无咎,接文书。”
沈无咎接过漆匣,掂了掂,不轻,不止一页。
“送文书的。”青灰袍退了一步,“监丞大人交代,送到即回,不讨回执。”
转身上车。车轮声比来时还轻,走了。
沈无咎把漆匣搁在桌上。姬瑶光、洛惊鸿、顾青册围过来。祝红绸坐在角落没动,手里的针停了。
拆封条,掀盖。
头一页朱笔大字——《功法预验令·终验》。
底下一行行小楷,他扫到第五行,停住。
“限淘汰赛开赛前一日,赴外监州署复验。验看之法:亲持功法者当面呈验,查气路、辨真伪。另——指名验看眉心印记。”
帐里静了一瞬。
洛惊鸿先骂出声:“眉心?那是灵台门户!”
姬瑶光脸色沉下来:“查气路是幌子,验印才是真。”
沈无咎翻到最后一页。
末页右下角,一行比正文小两号的字,墨极淡,像临时添上去的——验看之日,监正大人亲临。
他还没读出声。
眉心先烫了。
那枚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阁印,在他额心正中猛地一跳,烫得眼前白了一瞬。烫过之后,那行小字清清楚楚浮在眼底。
比他先看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