眉心那点烫,从昨夜子时一直烧到鸡叫。
沈无咎坐在案前,文书摊在右手边,离他不到一尺。他往左挪了三寸,烫感轻了半分;再挪三寸,又轻半分。他干脆起身走到帐门口,眉心只剩一点温。折回来坐下,那点温又烧成烙铁。
他把终验令扣在案上,压着掌心,守到天亮。
按纸那一下,指根在桌面上压出一个浅印。罡气从丹田起来,灌到掌心收不住劲,硬邦邦地把木头按凹了半分。
凝罡初期,力是有了,圆不回来。
天亮前他又试了两回。头一回把砚台捏裂了角,第二回总算收住了七分。
辰时,人齐了。
姬瑶光把终验令接过去,纸边一抖,从头念。
“查无阁印功法持功者,当面呈验,不得由旁人代呈。限文到三日内赴外监州署,逐项复验。”
她念得慢,每念一句,顾青册就在旁边纸上记一行。
“验看之法:一查气路本脉,二辨吐纳真伪,三——”
姬瑶光停住。
“三,指名验看眉心印记。”
帐里没人说话。
姬瑶光提笔,在自己的记录纸上落了一行,落完抬头看沈无咎:“三日内。今天算第一天。”
“记着。”
她翻到末页。
笔尖悬着,半天没落。
“末行有字。”
“念。”
姬瑶光把纸凑近灯边,眯眼细看:“监正大人亲临。”
洛惊鸿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:“什么亲临?”
姬瑶光没理他,拿指甲在纸边轻轻刮了一下:“墨色不对。”
沈无咎站起来,绕到她那边,俯身看。
“正文用的是松烟墨,偏青。这一行发黑,是油烟墨。”姬瑶光指着末行小字,“笔锋也不对。前头正文的‘验’字,起笔藏锋,收笔回腕,一路都是官手。这行‘监正’的‘监’字,起笔露锋,带了一钩没压住——”
“亲笔。”沈无咎直起身。
“后添的。”姬瑶光把纸翻过来,对着光看关防印痕,“关防跟正文同一枚,同一力,同一次落印。但字是后写的。先盖印,后补字。”
洛惊鸿总算挤进来了:“什么意思?”
沈无咎把终验令合上,往桌面一扣。
“这不是公文,是请帖。”
没人接话。
洛惊鸿张了张嘴,看看姬瑶光,又看看沈无咎,把嘴闭上了。
姬瑶光把记录纸折好塞进袖里,开口:“我去翻顾青册抄来的底档。验印那套东西得有个数。”
她走到帐口,跟迎面进来的顾青册差点撞上。
顾青册怀里抱着一摞抄本,封皮上用绳勒了三道,往桌上一搁:“法器名录,勘印所归档那套。我翻到一页,你们听听。”
她翻到夹着草标那页,清了清嗓子,念得拿腔拿调:“印鉴镜。万法旧铸验学之器,镜有目,读印为生。三百年前学阁收回重修,读印之目剜去,此后照得出死印,照不出活印。现存州署库房,终验时例 由监正监看启用。”
念完把抄本一合:“我抄了七天就抄出这么个瞎物。”
沈无咎把抄本接过去,对着原页看了一遍。记载就这么几行,干巴巴的,没有多余笔墨。
“镜盲。”姬瑶光先开口,“镜盲则验无所得。”
“那能不能绕着走?”洛惊鸿问,“验的时候气路上做点手脚——”
“做手脚就是欺验。”沈无咎摇头,“他要的就是你绕。你一绕,他不看镜,看人。”
姬瑶光眉心一拧: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镜是瞎的。要防的不是镜。”
他把抄本搁下。
“是监正自己的眼睛。”
帐里静了半炷香。
“议到这儿。”沈无咎先开口,“三件事。一,终验我去。二,姬瑶光随行,到时候你负责辨气路、记问答,一个字不许漏。三——”
他看了顾青册一眼:“你留营,走外线。勘印所那边的动静,医宗药行那边的路子,你比谁都熟。”
顾青册点头:“我留。有消息走老渠道递。”
“洛惊鸿守营。石敢、贺青坡照常上课,别停。”
“我腰行。”
“没让你上。让你守。”
洛惊鸿把拐往地上一顿:“守就守。”
角落那边,姜饕趴在一张矮榻上,下巴垫着枕头,面前摆了三碟甜糕,吃得腮帮子鼓着:“州署管不管饭?”
“管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姜饕嚼了两口,又想起什么,“管几顿?”
金多多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蹲在姜饕榻边上嗑瓜子:“管饭我重开盘口——终验能不能过,我开一赔二,押不押?”
祝红绸从帐外进来,手里捏着针袋,路过金多多身边一针扎在他手背上。
“哎哟!”
“开盘开到外监门口去。”祝红绸把针收了,“看他们抓不抓你。”
金多多抽着手,龇牙咧嘴往后退。
“随行定完了。”沈无咎扫了一圈,“后天一早走。明晚收拾东西,该带的一件别落,不该带的一张纸别揣。”
散帐之后,各干各的。
姬瑶光把终验令的条款重新誊了一份,逐条批注,留了个副本在营里。顾青册把勘印所底档分作三摞,自己带走一摞,剩下两摞锁进柜里。
天黑透了,沈无咎坐到桌前。
桑皮纸翻到新页。笔在砚台里蘸了蘸,提起来。
州署的茶,不好喝。
落笔,收锋,把笔搁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