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署中门,十三级台阶。
剑婆的扫帚先到。她一步一扫,从阶下扫到阶上,扫到门槛前停住,扫帚往边上一立。
“这门,比九阶台高。”
姬瑶光跟上来抬头看。门楣上没挂匾,只钉一块铜牌,巴掌大,刻两个字:外监。
沈无咎走在最后。走到第七级,眉心热了。不重,像有人往额心贴一枚温过的铜钱。他没停脚,一直走上去,走到第十三级,铜钱变烙铁。他咬了咬后槽牙,面上没动。
中门里迎出个书吏,捏着名册:“青阑书院?”
“沈无咎。”
书吏在名册上勾一笔,往廊下偏头:“堂上等着。”
堂比九阶台宽绰。青砖铺地,横九竖九,一块杂色没有。四面高窗透下来白光,照得没处躲没处藏。
长案后坐一人。白面短须,青灰袍,手里捏笔,面前摊着半开册子。
裴照抬眼看了一下,笑:“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“坐。”
长案对面设三把椅子。沈无咎坐最边上那把。姬瑶光站他右后方半步,没坐。剑婆提扫帚走到堂角,扫帚头杵地,人不动了。
堂角原有两个差役,对视一眼,没吭声。
茶端上来了。
青瓷盖碗,三盏。一盏搁沈无咎手边,一盏搁姬瑶光面前,第三盏放的人犹豫半天,搁在离剑婆最近的桌角。
热气从盖缝里冒,冒了三息。
没人碰。
裴照端起自己那盏,揭盖,撇浮沫,抿一口,搁下。
“按程序来。”他翻开册子,“功法预验令,终验第一项:校简。”
他推出一只竹盒。盒盖一揭,里头卧一枚玉简。青碧色,寸半长,通体透亮,边上有一道旧裂,拿银线嵌着。
“学阁勘印玉简。”裴照拿笔杆点了点,“验功法,校气路。把练的功法当场校一遍。”
“校给谁看?”
“校给玉简看。”裴照把竹盒往前推两寸,“三处错漏。玉简认一页,你少一页。认三页,你少三页。”
“认出来不改呢?”
“认出来的当场改。改不了的,记待勘。”裴照搁笔,“规矩是学阁立的,不是我裴照立的。”
“行。”
沈无咎伸手取出玉简,搁进掌心。微凉,凉意从掌纹往腕上走,走到小臂停住。不是查气路走向,是查气路里那股“对没对上”的准头。
他闭眼。
第一息。第二息。
第三息刚起,《万法引气诀》自己动了。第三十六路气路里,一处细如发丝的偏折,被掌心玉简照得雪亮。
睁眼。
“第一处。明堂到膻中这一路,我加过一道横劲,加在第三转跟第四转之间。玉简说该直走,加横劲等于在渠心里砌了半块砖。”
裴照提笔落册。
学阁青衫执事从堂角走过来,接过册页看了一眼,嘴唇绷成一条线,把册页递回裴照,退回堂角,没吭声。
“怎么改?”裴照问。
“横劲挪到第三转前头,顺着走,不逆着。渠是直的,我往渠沿上垫土,不在渠心砌砖。”
“当场改。”
沈无咎没动地方,丹田里把气路重走一遍。第三转前头,横劲拆下来,往前挪了一寸半。走完,再问玉简。
玉简亮了一亮,页面上浮出小楷:可。
“认改。”裴照画了个圈,册页递给执事,“换页重誊。”
执事接过册页,到旁边矮案上取一张新纸,坐下重誊。一字一字誊得极工整,誊完,在页脚按上自己的小印,回来递给裴照。
裴照翻下一页:“第二处。”
沈无咎闭眼。玉简照到第七路气路收势不对,他收得太急,气没沉到底就往上提,积了薄薄一层在膻中。
“第七路,收势。往上提了半寸,该沉到关元再回。”
裴照落笔。
执事凑来看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执事有异议?”裴照抬头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执事退回去,“记待勘。”
蓝戳扣在册子上。
沈无咎没追问,刚要翻第三处——
堂后有了脚步声。
不重。一步一步,踩在青砖上,间隔一样,像拿尺子量着走。
堂角剑婆抬了抬眼皮。
一个穿青袍的人从堂后转出来。眉温,青袍,手里托一只青瓷盖碗。碗里没冒热气,茶是凉的。
他走到长案后头。裴照起身让了半步。他在裴照的位子上坐下,盖碗往案角一搁,没出声。
堂里静得能听见高窗缝漏进来的风。
闻人鹤揭开碗盖,拿盖沿在碗口上刮了一下,刮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然后抬头,看了沈无咎一眼。
“让老夫看看是怎么看的。”
沈无咎没抬头。
他把玉简重新搁回掌心,睁着眼,目光落在玉简面上。
“第三处。第三十六路跟第一路的接气口,我折了个直角。玉简说该圆角。我折得太硬,气过直角要顿一顿,顿那一下,就是明瑕看见的断。”
裴照落笔。执事凑来看,照旧沉默,照旧记待勘。第二个蓝戳扣下去。
三处入册。认改一对,待勘两对。
沈无咎这才把玉简放回竹盒,推回去,抬起头。
“校完了。”
裴照把册子合上一半:“完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沈无咎没看裴照,看着册面,“第三处,折角该圆。可学阁《引气正图》第七页画的本身就是直角。图上画直角,玉简说圆角。以哪个为准?”
堂里静了两息。
“以玉简为准。”裴照开口,“图是死的,玉简是活的。”
“图错了?”
“图没错。图是三百年前画的,画的时候气路还没改过。后来改过一次,图上没跟。”
“谁改的?”
裴照不接。低头拿笔杆在册封上敲了两下,一下比一下慢。
闻人鹤端着冷茶,从头到尾没插嘴,也没看册子。他在看沈无咎的手。
沈无咎感觉到了,没抬头。
“验印。”闻人鹤把茶碗搁下。
裴照欠了欠身,一挥手。
两个差役抬进一只铁皮箱子,落地“咚”一声闷响。裴照亲自开锁,三道,上中下各一,每道拧开都响一声,拧得极慢。
箱盖掀开,里头垫黄绫。黄绫上卧一面铜镜,镜面发乌,镜背铸满云纹。云纹正中本该嵌目之处,只剩一道剜痕,挖得干干净净,边缘磨得极光滑。
“印鉴镜。”裴照把镜捧出来,“验印之法,镜光照面,读印为生。三百年前学阁收回重修,读印之目——”
他翻过镜面。
“剜了。”
“剜了还验什么?”姬瑶光的声音从后面递过来,不高。
“验。朝廷法器,剜了目也是法器。照不出活的,照得出死的。”裴照把镜面对准沈无咎,“请。”
沈无咎往前一步,站到镜前。
镜光照上额头。眉心一烫,比昨夜厉害,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往里戳。他站着没动。
镜面浮起一层灰白,像雾,又像旧纸上的水渍。浮了浮,散了。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留下。
裴照凑近看,调了调角度。灰白再浮,再散。
“没读出来。”沈无咎说,“镜是瞎的。”
裴照脸上没表情,回头看了一眼闻人鹤。
闻人鹤起身。
绕过长案,走到沈无咎面前。第一步,堂里光线暗了暗。第二步,眉心的烫从戳变成烧,烧得太阳穴突突跳。
沈无咎抬眼。
明瑕之瞳,淡金浮上来,铺在瞳孔上。他朝闻人鹤看过去——
看见了,密密麻麻的错。气路、吐纳、运转、收势,一层叠一层,错得清清楚楚,跟所有修士都一样。
可那些错的正中间缺了一块。缺的不是空的,是模糊的,像拿墨涂了又拿水洗过,留一层灰。他想往灰里看,灰往后退。再往深看——太阳穴那道烧猛地涨了一寸。
淡金散了。
他眨了眨眼,瞳里的金退干净了。
什么都没看到。
闻人鹤站在他面前,不到一步,没再往前。
沈无咎先开口:“气路有三处错的。”
闻人鹤嘴角动了动,退回去,坐下了。
裴照从箱子里又取出一样东西,一张拓纸。薄、韧、半透明黄麻纸。
“拓本留档。印不认镜,认拓。眉心贴拓,拓下来的印记入档存底。”
沈无咎走过去。裴照把拓纸往他眉心一按。
凉的。
贴上去之后,眉心那点烧反倒退了。三息,揭开。
拓纸一片空白,该显印的地方干干净净,连个框都没有。
裴照把拓纸翻过来对光看,再翻回去看,又看了一遍。
学阁执事忍不住:“印不认拓?”
裴照没理他。把拓纸搁回案上,袖里摸出私印在空白处按了一下,又拿官防大印在边上落了戳。
“空白拓,照样入档。”
“空白也入?”
“空白就是结果。”裴照收笔,“档上写明白,验无所得。附一条,决赛后复验。”
红泥官印落在拓纸右上角。
闻人鹤端着冷茶站起来。
“行了。”他把盖碗一抬,“回吧。”
裴照把文书合好,递给沈无咎:“决赛后复验。拿好,丢了算欺验。”
沈无咎接过来,塞进桑皮纸夹层。
闻人鹤已经走到堂后门口,脚步还是那个步子,一步一步,间隔一样。走到门槛前,停了一下。
没回头。
“藏书阁的灯,还费油么?”
沈无咎没出声。
姬瑶光低着头,手在袖里攥着空白记纸,一个字没往上写。
剑婆的扫帚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。
闻人鹤没等答案,跨出门槛,青袍一角晃了晃,没了。
裴照追出去送。学阁执事收拾案上的东西,一样一样往箱子里归。
沈无咎转身往外走。
姬瑶光跟上来低声:“那句话——”
“先出去。”
三个人出中门,走下十三级台阶。
台阶底下,一队白衣人正往上走。
为首的正是天璇剑阁那个冲青阑拱过手的白衣弟子。手里捧一卷帛书,帛书外裹红绸,身后五人,一色白袍,袖口绣北斗纹。
两边在阶上错身。
白衣弟子没看沈无咎,脚下不停,冲中门里迎出来的书吏一递帛书。
“天璇剑阁,递疏。”
书吏接过来翻封皮,念:“天璇剑阁,递——请诛魔功疏。正本一份,副本三份,呈监正大人亲阅。”
书吏翻开第一页,照头一行念:“伏请外监依律诛绝魔功,以正学阁纲纪。首列——”
沈无咎走下最后一级台阶。
书吏的声音顺着风飘下来:
“首列,《血河引残篇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