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吏那声“首列,《血河引残篇》”还没落地,台阶上就有了动静。
祝红绸站在阶下,手里正收着针线。听见那五个字,收线的手没停,一绕、一抽、一紧,线头咬进针脚里,齐了。
她的脸没抬。
沈无咎从最后一级台阶上走下来,站定,回头往上看。
天璇那个白衣弟子还捧着帛书,书吏正翻到第二页。“附十七院联署,请依学阁旧例,吊销无阁印名录之院参赛资格,以正本清源。”
“旧例。”沈无咎把这俩字嚼了一遍。
“青槐。”姬瑶光在边上低声,“三年前的路子。”
沈无咎没吭声,抬脚往中门里走。
书吏拦了一下:“哎——疏已递,堂上要批——”
“我上诉。”
“上什么诉?”
“应诉。”沈无咎越过他,重新跨进中门,“他把状子递到堂上,我总得应一声。”
堂里,裴照刚送完闻人鹤折回来,一眼看见沈无咎又站到长案前,手里的册子停在半空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“听说有人递疏,要吊销青阑资格。”
裴照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帛书:“天璇的疏。十七院联署,引青槐先例。按学阁规矩,联署过十院,外监可即批。”
“批了?”
“正要批。”
沈无咎伸手:“我看看。”
裴照把帛书递过去。沈无咎展开,逐行看。首列《血河引残篇》,第二列“无阁印名录之院,不得入淘汰赛”,第三列援引三年前青槐旧案,末附十七家院印。
“青槐那回,吊销是隔了多久下的?”
“当日。”裴照答得干脆,“先例就是当日。联署够数,监丞批红,关防一盖,散场。”
“这回也当日?”
“这回联署比上回还多三家。”
沈无咎把帛书折好,递回去。
“我应诉。状子留下,青阑申辩,一条一条驳。”
“应诉得等。”裴照合上册子,“驳回之前,先停。”
“停什么?”
“停赛。两场半决赛分两日,青阑这一场——顺延。”
“顺延到什么时候?”
裴照没答,翻册页的手停在半道。
堂后有人递出一张纸。裴照接了,看了一眼,念:“青阑书院半决赛资格即日冻结。复赛待申辩毕,另择日编排。”
红戳落下,声音不大。
沈无咎站着没动。
“签牌。”裴照伸手,“青阑的签牌,按规矩收。”
姬瑶光从袖里取出那块木牌,搁在案上。裴照拿过去,验了背面火印,扔进匣子。匣盖一合,咔。
沈无咎转身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裴照:“批红那两行,让我抄一份。”
“抄它作什么?”
“记账。”
裴照盯了他两息,把批好的文书翻过来,推过去。
沈无咎提笔,抄得一字不落。两行。头一行“准”;第二行“青阑书院即日停赛,俟申辩毕复”。底下关防一枚,监丞印一枚。
抄完,笔搁下。
“谢了。”
出中门,走下十三级台阶。剑婆的扫帚在阶下等着,人倚着帚杆。
白衣弟子那一队已经走了。阶底空了。
回到营里,前后不到两个时辰。
洛惊鸿正在院里练剑,腰上缠着布,一剑劈到一半,看见沈无咎手里那张纸,剑收了,走过来。
“什么?”
“停赛。”
洛惊鸿接过纸看了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把纸递回来,剑往架子上一挂。
“那就等。”
姜饕坐在灶边,面前一碗面,筷子停在半空,愣了半天,把面碗往前一推:“凉了。”
“别推。”沈无咎坐下,“明天热了再吃。”
石敢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捏着张纸:“师父,这是明日的备战单,我刚排好的。”
沈无咎接过来看了看,两边写的对阵和次序,墨还没干透,看得出是熬了半宿。他把单子对折,压进桑皮纸夹层里。
“留着。申辩完了还用得上。”
石敢张了张嘴,退到一边,站着没动。
第二天午时,州城榜下钉了新的战报。
国子监云澜外院,对白鹿分院,三局,六招。
三比零。
沈无咎站在榜下看完了,转身往回走,一路上没说话。姬瑶光跟着他,走了一段,才开口:“他们决赛前多歇一天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逸待劳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这边连对阵都没排。”
沈无咎脚下没停:“先把状子应了。”
回到营中,他把桑皮纸摊开,新页记事。
一,资格冻结,即日起。
二,签牌被收,一枚。
三,备战单作废,一张。
四,半决赛顺延,日期未定。
五,对手提前一日半收官。
写完一行一行看下来,才落笔写了第六条——申辩,三日为期。
“三日不够。”姬瑶光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光联署名录核实就得两日。”
“那就先核名录。”
名录是顾青册连夜抄回来的。姬瑶光摊在案上,一家一家对院印、对院号、对笔画。
十七家。前八家没什么可说的,都是明理讲院一系。她一个个往下看,翻到第九家的时候,指尖停住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这个院印,边上少一道刻痕。”
沈无咎俯身去看。姬瑶光指着那枚印的边缘:“学阁颁印,外缘必有一道加固刻痕,深浅齐一。这枚浅了半毫。”
“同一批印?”
“同一批银。”姬瑶光抬头,“这不是单看那一方的问题。九家。”她把名录翻回前面,一家家指过去,“九、十、十二、十四、十五,还有这三家,一共九家,印的边缘都浅。同一次落模,同一批料。”
沈无咎把名录接过去,对着光看了一遍。
“同银子办的。”
“最少九家是。”
顾青册掀帘进来,手里捏着一叠单据。
“对上了。”她把最上面那张往案上一搁,“州城恒通号,上月二十八,一笔出银,分十七处走账。走的是九家。剩下八家走的别处,还没兑。”
“单据原件?”
“兑了一部分。这张是柜上盖了戳的回单。”她弹了弹纸角,“第一条入账。剩下的我慢慢兑。”
沈无咎把回单接过来,压在名册旁边。
姬瑶光合上名录。
“不是要诛魔功。”她说。
沈无咎看她。
“是要用先例锁青阑。”姬瑶光把名录推到案心,“魔功是引,联署是票,批红是锁。锁上的不是祝红绸一个人,是一整队人的赛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沈无咎把那张纸抽出来,摊平。
“记。”
姬瑶光提笔,在桑皮纸新页写:十七家联署,九家同银。第一批单据一张入册。
写完,搁笔。
“申辩怎么走?”
“我先递愿意当面对质的帖子。”沈无咎把名录合上,“认证那一套,得有第三个院的老人出来说话。”
话没落地,门口有人敲了两声。
宋还山立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卷竹牌。
“我去递帖。”他说,“勘印所那边登记作证,走明路。我有青槐的老档,认得他们认证书上的笔迹。”
沈无咎站起来。
宋还山把竹牌放在门槛上,没进来:“我明早去。递完帖,再回来。”
“不用回来。”
“回来。”宋还山抬起眼,“这事不是青阑一家的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半个时辰后,顾青册掀帘子进来,手里捏着半张旧纸,纸边已发脆。
“找着了。”她把纸搁桌上,“三年前青槐被吊销时那张认证回执。”
“在哪?”
“没离过身。”她顿了顿,“缝在他领口。里衬第二层,领口的下沿。三年了,拆都没拆过。”
沈无咎看着那张纸,没伸手。
“拿的时候——”
“没动。我只是看见缝线的位置,问他认不认。”顾青册把纸收回去,“他认。”
天擦黑,营外来了个陌生执事。
青布直裰,手里托一只木匣,匣上一封函。进院便问:“哪位是沈无咎?”
“我。”
来人把木匣放下,取出函来,双手递上:“岐黄医宗执事,奉首席之命,递一份复档申请。”
“复档?”
“回春一脉,三百年前认证时被删去一段功法。如今申请复档重校。”执事往函上一点,“按学阁的规矩,无阁印功法者可申复档,核准后重新勘验,补入名录。”
沈无咎把函接过来,当着来人翻到末页。
末页只一行字。笔锋疏朗,收尾带一点轻挑——温故亲笔。
“复档申请人:温故。”
沈无咎把函合上:“收下了。”
执事一揖,退出去。
姬瑶光走过来,把函抽过去看了看末页那行字,慢慢合上。
“体制里开的第一道缝。”
沈无咎没接,把函压进桑皮纸夹层。
夜里,营中烧了堆火。石敢蹲在火边烤手,贺青坡在旁边翻书,书翻得心不在焉。
营门口有人影。
宋还山走进来。步子不快,进院之后没往前,停在火堆外一步。
火光够不着他半张脸。
“递了。”他说,“明日起,勘印所门口候着。他们什么时候开班,我什么时候到。”
沈无咎抬头。
宋还山没往下说,也不用他问。
“青槐三年前就没了饭碗,”他说,“不怕再饿一次。”
话说完,转身往营地门口的暗处走。
火苗跳了一下。
沈无咎低头,把笔蘸了墨,在桑皮纸最底下落了一行小字:宋还山应出,回执缝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