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听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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⚡作者:DeepSeek V4.1 Flash


沈无咎把笔搁下,将桑皮纸对折,压进夹层。

营地外的碎石路上,脚步声一路远去,不快不慢,一步是一步,没有回头。

洛惊鸿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,走回来在火边坐下。“这个人,靠得住?”

“靠不靠得住,明天看纸。”沈无咎把火堆拨了一拨,火星子往上翻,“他三年没把纸拿出来,今晚拿出来了。不是给咱们看的,是给他自己看的。”

洛惊鸿没再问,把剑往膝盖上一搁,靠进椅背闭了眼。

火堆烧到亥时,熄了。

次日辰时,九阶台。

听审设在第三阶的敞厅。台口没挂匾,只支了一张长案、两排木凳。可辰时不到,木凳就坐满了——各院留守弟子、药行掌柜、几个面生的青袍吏员,连白鹿那边都派了人坐在末排。

裴照到得最早,捧着册子和茶盏,一样一样在案上摆齐。摆完坐下,不紧不慢喝了一口。

天璇白衣弟子上前,帛书双手呈上。

“天璇剑阁领衔,十七院联署。援引青槐旧例,请吊销青阑书院本届淘汰赛资格。”

裴照翻到末页,十七枚院印一枚一枚看过,合上。

“疏内首列魔功,《血河引残篇》。按律,功法案与院案同审。青阑,有话说?”

沈无咎站起来,递上一张帖。

“应诉帖。青阑不辩魔功——魔功自有魔功的规矩。青阑辩的是资格。天璇引青槐先例,我请先例到底。”

“先例到底?”

“青槐被吊销,依据是认证申请逾期不决,视为弃权。那就把青槐当年的申请回执、外监的收讫底账、勘印所的归档记录,三样并案对。对得上,青阑认;对不上,先例不成立。”

裴照转着茶盏,盏底在案面上磨出一圈轻响。“你是说,天璇的联署依据不实?”

“我说的是——先例要立得住,得先把当年那笔账查清。”

堂下有人低声交头。

裴照喝了口茶,放下盏。“准。青阑举证。”

宋还山从末排站起来。

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衫,头发拿木簪束齐了。走到堂心,先对长案一揖,再转过身,面朝天璇那一排白衣人。

“青槐,宋还山。”

白衣弟子领头的那个抬了抬下巴。“证人?”

“当事人。三年前递申请的人,是我。”

裴照搁下茶盏。“讲。”

宋还山没讲。他抬手解领口的扣子。

一颗,两颗。堂上堂下都看过来。白衣那一排有人皱了眉。

三颗扣子解完,他把领子翻过来。里衬第二层,靠领口下沿的地方,缝着一块两指宽的补丁,针脚密得发黑。

“剪子。”

差役递上剪子。宋还山接过,把补丁下沿的线头挑开,一针、两针、三针——领口里衬翻开,夹层里滑出一张纸。

纸已发黄,折痕处快断了。他两手托着,平放到长案上。

裴照凑近看了一眼,没动手。旁边书吏拿镊子把纸展平。

堂上安静得能听见纸纤维被镊子撑开的响声。

纸面上一行墨字,墨色已沉进纤维里:

“青槐书院认证申请收讫。学阁勘印所,嘉熙三年四月初七。”

底下压着一枚方形火漆,漆色朱红,边缘一圈齿纹。

裴照直起身。“收讫日期,嘉熙三年四月初七。青槐吊销日期——”

书吏翻册子。“同年四月十七。十日后。”

“十日内,有复勘回执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有补正通知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有驳回文书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裴照把三样“没有”一样一样落在册上,落一笔顿一下。落完,抬头看天璇那一排。

“联署疏里写,‘青槐逾期不决,依例吊销’——当年收讫之后十日即吊销,不是逾期,是压根没审。这个先例,立不住。”

白衣弟子脸色变了变,拱手:“监丞大人,即便先例有瑕,魔功之实仍在。祝红绸习练禁术十年,人证物证俱在——”

“魔功另案。”裴照抬手压下,“现在说的是资格。”

他抽出一支签,在砚台上蘸了朱,写下两字:勘印所。

“发签。押房开柜,取嘉熙三年四月的收文全档。”

差役接签去了。

堂下等了两刻钟。姬瑶光在沈无咎身侧坐着,手搁在膝上,指尖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。沈无咎没回头,低声说了一句:“底单在袖里?”

“在。”

“先不亮。”

姬瑶光点头,手收回袖中。

差役回来了,后头跟着两个人抬一口铁皮小柜,柜门上三道封条,年月戳模糊。再后面,庾主事自己走来的。

墨绿官袍,腰板笔直。进堂先对裴照一拱手:“监丞大人,勘印所私柜,按例非监正手令不得开。大人这是——”

裴照把朱签往案角上一搁。“学阁《勘验律》第四条,私柜涉公案,监丞可先启后报。你要手令,回头我补一份给监正。开。”

庾主事看了那支签一眼,退到旁边,不再说话。

差役揭封条。三道封条揭完,柜门拉开。

柜里一格一格码着卷宗,最上层一格空着。书吏按年月翻找,翻到一格停下,抽出一卷牛皮纸包,封皮上写着“青槐认证申请原件”。

拆包。里面一张申请正本,申请人宋还山,青槐书院印齐全,末页火漆——齿纹、漆色,与领口那张回执同一批。

书吏把两张纸并排摆在长案上。一张回执,一张正本,火漆拼在一起,齿纹对齿纹,严丝合缝。

裴照俯身看了很久。“同模同批。”

他直起身,从匣子里取出另一卷——三年前青槐吊销公文的正本。翻到落款处,关防一枚,朱色,边缘一圈细刻痕。

姬瑶光在底下轻轻吸了口气。

沈无咎没动。他看着那枚关防,想起青槐旧档里夹着的外监手令印文——同一套刻痕,同一种走刀。

裴照把吊销公文、回执火漆、正本火漆三样并排。

“吊销公文上所盖关防,与收讫火漆、正本火漆,同模同批。三年前那笔吊销,是在申请压根没审的情况下压了档,再拿压住的档当依据。”他把册子合上,“先例自反。”

堂下哗然。

白衣弟子那排有人站了起来,被领头的按住。

裴照转向庾主事。“庾主事。”

“卑职在。”

“收讫之后十日即吊销,你经手。收文入柜三年不启,你经手。你认不认?”

庾主事嘴唇抿了一下。“卑职……按旧规办。”

“哪条旧规?”

“……勘印所内则。”

“内则第七款,”裴照接得极快,“涉公案卷宗,三日一勘,七日一报。你柜上那卷,三年没动过封条。”他抽出一张空白拿问票,提笔蘸朱,“内则外则,你都占了。外监勘印所主事庾某,压档致误,依律拿问。”

朱笔落完,票往堂下一递。

“拿问不带枷。出了这门再说。”裴照补了一句,“外监的体面,留在堂上。”

庾主事被两个差役从两边一架,往外走。走到门槛,他停了一下,嘴动了动。

裴照先开口:“要辩,递辩状。堂上不接话。”

庾主事走出去了。

沈无咎翻开桑皮纸,在第七十六条后面落笔:庾主事拿问,私柜压档实锤。落完,笔尖顿了一下,又添四个字:青槐旧账,对上。

就这些。没多写。

裴照喝了口茶,把册子翻回正页,提笔写裁词。写一张,落一枚戳。

“裁:一,青槐先例不成立,天璇联署疏中援引之依据作废;二,青阑书院参赛资格即刻恢复;三,半决赛编排顺延一日,补入赛程。”

三枚戳落完,他把裁词正本推出来。

堂下各院的人凑上来看。白衣那一排站着没动。

裴照又抽出一张新纸。“另——疏既首列《血河引残篇》,魔功案依律立案。”

他落笔写了两字,顿住,抬头看了一圈。

“《血河引残篇》,立案待勘。勘验日期另定,勘验之前,修习者不得参赛。

堂下静了一息。

祝红绸坐在末排靠边的位置。她手里正收着一卷白线,线绕到一半,手指停了。线轴悬在半空,没往下绕,也没往回退。

没人看她。

也没人替她问。

沈无咎站起来,把桑皮纸合上,压进夹层。他和姬瑶光一前一后往堂外走。

走到台口,散场的人往两边分流。台阶最底下,一个人当道站着。

白衣,北斗纹袖口,双手空着,没带剑。

天璇首席,燕横秋。

他没看沈无咎,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末排那个还在收线的身影上。

然后他抬手,三指并拢,在胸口一按,行了个极简的剑礼。礼只朝一个方向——队医席。

“血河一脉,燕某候教。”

说完转身。白衣下摆一掀,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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