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无咎侧身,挡进了那道礼里。
台阶上下几十双眼睛原本钉在末排,他这一让,一半的目光撞在他肩头。燕横秋的剑礼还没收,三指压在胸口,纹丝不动。
“血河一脉,燕某候教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不高不低,恰好够着台口这几个人。
“记下了。”沈无咎说。
三个字,接得平平的,不软不硬。说完他也没动,就那么站在台阶正中,把那道礼的落点挡了个严实。
燕横秋看了他一息,按在胸口的手放下去,侧身让出半步。
“候教。”他说,“不是今日。”
白衣下摆一掀,转身走了。脚步不急,鞋底碾过碎石,一声一声远去。
台口散场的人这才敢动。沈无咎回过头。
末排靠边的位置,祝红绸没躲。她坐在原处,手里那卷白线绕完了最后一圈,线头在指间打了个结。从头到尾没抬头,也没往台口看一眼。
沈无咎什么也没问,转身往外走。姬瑶光跟上,剑婆的扫帚已在阶下等着了。
回营路上,姬瑶光走了一段才开口:“他当着满场下战书。”
“礼数递到了。”沈无咎脚步没停,“等哪天他递的不是礼,再说。”
午时刚过,那道线来了。
沈无咎在灶边刚坐下,胸口忽然一拽。极轻,像有人拿细麻绳在肉里勾了一下,方向朝着营门。他搁下筷子,静坐了片刻,那拽感没消,也没加重,只挂了根线头在营外。
下午申时前后,线变了。一扯一扯,每隔盏茶工夫就紧一下,扯得他心口发闷。他把桑皮纸摊开,落笔写了两个字:“来。”
掌灯时分,那根线沉了下去。不拽也不扯了,整根往下坠,坠得他胸口像压了块石头。
沈无咎合上桑皮纸,起身去灶间。石敢正蹲在灶前烧火,路平安坐在门槛上拿树枝在地上划字。他经过时丢下一句:“今晚别睡太死。”
石敢抬头:“师父,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。”沈无咎走进院里,“把火留着。”
营中那间议事的小屋里灯点起来的时候,祝红绸自己来了。
不是被叫来的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下,手里捏着那卷白线,进来之后没找座,直接站到了灯下。
“我说几句。”她说。
姬瑶光搁下笔,洛惊鸿从靠着门框的姿势直起身,姜饕嘴里还含着半块糕,嚼了两下咽了。
祝红绸把线卷搁在桌上。
“我出身血河一脉。”四个字,说得平。屋里没人接话。“三十年前独山镇,血河满门毁在一剑里。那年我太小,记不得拿剑的脸,只记得一件白衣。这是第一层。”
她停了一拍。
“第二层,是后头的事。血河没了,余脉不能留。我七八岁那年,有人来清剩下的。清剿的人来的头一天,先来的是帖。”
她抬起手,比了个高度:“这么宽的红帖,四个人抬着,进门一字排开。院子里大人跪着接,没人敢不接。”
“第二天来的是剑。”
她把手放下。“我从灶膛后头爬出去看,看见一截袖子。手从袖口伸出来,握剑的。那双手白净,一道茧子都没有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“第三天,火。”她说完这两个字,看向沈无咎,“独山镇那一片,烧了三天三夜。我不记得谁下的令,不记得怎么活下来的,也不打算说功法。这些你们都不用查——查了也是白搭。”
沈无咎点了下头,没追问。
“看台上那个人,”祝红绸说,“我来认。天璇的烫金帖送到营里那晚,我就认出那双手了。”
姬瑶光看了她一眼,没插话。
“帖已递过。今日台口那把剑礼,也算候教了。”祝红绸把线卷往袖里一塞,“只差火。”
她说完这句,转身要走。
“别把书院烧进来。”
声音不高,砸得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她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。红线、药囊、针包,一样一样往包袱里码,码得齐整,还有条有理。收完把包袱往肩上一挎,迈步就往门口走。
门口横着一把扫帚。
剑婆倚着门框,扫帚杆横在门槛正中,两头搭着门框。人没看祝红绸,眼皮耷拉着,跟平时扫地时一模一样。
祝红绸往左迈,扫帚往左移了半寸。她往右,扫帚往右挪了半寸。
祝红绸站住了。“让开。”
剑婆没吭声。扫帚横着,纹丝不动。
“这事跟书院无关——”
扫帚还是横着。
祝红绸深吸一口气,侧身要硬挤。扫帚杆跟着一横,不轻不重抵在她腰上,力道恰好,推不进去也退不出来。
一炷香的工夫,祝红绸走了三步。往左三步,扫帚跟三步;往右三步,扫帚还是跟三步。剑婆从头到尾没挪过脚,扫帚却始终正好卡在门框中间。
到第四步,祝红绸不走了。
她站在门槛内侧,盯着那把扫帚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把包袱往地上一放。
沈无咎在院里一直没动。看到这里,心里落了四个字:她就是阵。
州城没有护山阵,这把扫帚就是。
祝红绸把包袱解开,药囊和针包一件一件往外拿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不走就不走。但这几步,你们得听我的。”
姬瑶光把名录合上。“怎么布?”
“剑婆坐门。”祝红绸指了一下门槛,“她坐这儿,谁进来都得从她扫帚底下过。”
剑婆的扫帚往回一收,靠墙搁着。人还是倚着门框,眼皮抬了一抬,算是应了。
“石敢。”祝红绸转向他,“你觉灵,耳朵尖,蹲后院墙下,听见动静不对就敲灶锅。不用出来,敲锅。”
石敢攥着那张备战单,重重点了下头。
“路平安。”
路平安从门槛上站起来。
“你认得人。站街口,支个卖柴的摊,谁来问价你都应,但别真卖。看见生面孔往这边张望的,吆喝一嗓子'柴干价实'。”
路平安咧嘴:“吆喝我在行。”
祝红绸把最后一件东西从包袱里翻出来——针包——往门房窗台上一搁。
“伤药前移。谁磕了蹭了,直接来找我,省得往里跑耽误工夫。”
顾青册没说话,把手里那叠单据往桌角一压,按得四平八稳。洛惊鸿抱着剑往墙角一靠,剑出鞘半寸,又推回去。姜饕把面前那碗面往旁边一推,推到桌沿停住了。
姬瑶光把名录翻到最后一页,合上,放在案头压纸的铜镇底下。
祝红绸从门房拿了块抹布,开始擦针包。
夜里三更,沈无咎在桑皮纸上记完最后一笔,搁了笔。
营门外,扫帚擦过门槛,沙——沙——。有节奏,不快不慢。
他合上夹层,吹了灯,在黑暗里坐着。
三更,扫帚声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