扫帚声停了。
沈无咎在黑暗里睁眼的同时,剑气已经翻过后墙。那剑气压着草皮掠了一道,院里晾的干菜簸箕翻了个底朝天,哗啦一声扣在泥地上。
石敢的锅先响了。
“哐——哐哐!”后墙根底下,石敢蹲在阴影里,锅铲砸在锅底上,一声紧着一声。他眼睛盯着墙头,嘴里压着嗓子喊:“师父!墙上来人了!”
街口那边,路平安的嗓子紧跟着炸开:“柴干价实——!上好的干柴——!”一声长一声短,听着像吆喝,实际是递暗号。
沈无咎已经站在中帐前了。空手。剑在帐里,来不及取,也没打算取。
后墙头翻下来一个白影。
白衣,黑巾蒙面,手里一柄长剑。落地无声,剑尖一垂,青光贴着剑脊走了一遍。
他没奔正门。偏了半步,绕开正门口那道视线。正门口,剑婆照旧坐着,扫帚搭在膝上,眼皮垂着,跟睡着了没两样。
沈无咎往当中一卡,堵住后墙到帐前的路。
“冲谁来的?”
没答。剑客抬剑,剑尖在泥地上点了两下,动了。
第一剑。沈无咎抬手硬架——凝罡初对凝罡中,硬架就是吃亏。剑气顺小臂撞进来,袖口从肘弯裂到腕子,皮肉翻开一道口子,血珠子顺指节往下滴。
他退一步,脚跟踩实。
第二剑跟到,横切腰肋。沈无咎侧身,剑尖擦着腰带过去,外衫割开一条口子。
他又退一步。
第三剑起手,沈无咎眼里一清。
那起手比常理快了半拍,右肩没送到位,剑尖偏了一线——肩头带旧伤,发力到七分就要收一收。沈无咎不接破绽,只把脚往左多挪半步。第三剑走空,从耳侧过去,削断两根头发。
记下了。
第四剑劈挂。他退到帐帘边,脚跟顶住帐前石阶。剑客收剑换架,换架时右脚尖往里扣,比左脚多扣一指宽。落地稳,换步慢半拍。
第二处。
沈无咎记着,等第五剑到了,不往右闪反往左让。剑锋擦着左肩劈下去,把帐帘系绳砍断一根。
又记下了。
剑客停住,剑尖抬起来对着他的脸。
沈无咎往前踏了一步,脚跟从石阶上挪开。帐前那一步,他不退了。
剑客没出声。第六剑出手——剑尖从下往上撩,中路大敞。沈无咎往左闪,闪到一半看出来:撩到半途要折向右,直取眼位。
他抬手封。
来不及。
斜里一个人影撞过来,一把推开蹲在帐边的石敢,自己填进了空当。是路平安。
剑尖扎进他左肩靠胸窝处,闷闷一声,像拳头砸进湿泥。路平安整个人往后仰,被沈无咎从后头一把架住,按着坐到帐柱底下。血顺着剑身往下淌,滴在泥地上,噗,噗。
“撑住。”沈无咎说。
路平安脸白得像纸,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手里还攥着从街口带回来的那根柴火棍。
沈无咎转过身,往前一步,挡在路平安前面。不退。
剑客抽剑,剑尖一抖,血珠甩在地上。他看了沈无咎身后一眼,提剑再上。第二记剑气压下来,比前六剑都重。沈无咎抬手硬架——手臂旧伤被这一震重新撕开,血从袖口甩出去。他退半步,脚跟又顶上帐柱。
架不住。
石敢从地上爬起来,往前一扑,挡在沈无咎和路平安前头,两只手往前一推。掌心里涌出一团灰雾,没光没声,灰蒙蒙一团,像灶膛里没烧透的烟。剑气压上去,噗地散了。灰雾也没了,一息都不到。
石敢自己愣在当场,两只手还举着,瞪着掌心看。
剑客的剑顿了一下。
就这一下。
帐帘一掀,祝红绸冲出来。她没往剑客那边去,扑到路平安身边,手往袖里一探,一根红线甩出来,缠上路平安左肩窝。线头一紧,血路锁住。她指头一捻,线往肉里吃进半寸,正卡在创口边上。
“按住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别让他动。”
沈无咎退回来,一手按在路平安肩上,眼还是朝前。
剑客看了祝红绸一眼。剑尖往她那个方向偏了半寸,又收了回去,重新指向沈无咎。
就这半寸。
院门口,剑婆站起来了。
其实没站。她只是把扫帚提了起来,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。沙——。
就一下。扫帚头扫过空气,扫的地方好像什么也没碰着。剑客的剑嗡地响了一声,像被人拿指头弹了剑脊。青光暗下去,剑尖往下垂,剑鸣变成一声闷哑的响。
剑客低头看剑。剑脊上多了一道细纹,从剑格往上三寸。
他把剑一收,退一步,再退一步。脚尖一点后墙头,翻出去。干脆,没再纠缠。
沈无咎没让人追。他低头看路平安,血止住了,红线还缠在肩上,线头打了个活结,留一截线尾在外头。
“人怎么样?”
“血路堵上了。伤口深,得缝。”祝红绸没抬头,手指还在线上拨,“躺半个月,不能动。”
石敢蹲在旁边,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看。“师父,我刚才——”
“先别问。”沈无咎打断他,“回头再说。”
石敢把嘴闭上。
后头有人喊了一嗓子:“粮药帐——!”
沈无咎回头。粮药帐那边火苗子已经窜上帐顶,烟从帐里往外冒——不是外头点的,里头先着的。
“救火!”姬瑶光从议事小屋冲出来,手里还攥着笔,“石敢去灶上提水!姜饕带人把粮帐周围的柴堆清开——快!”
“药在门房!”沈无咎一边跑一边吼,“先抢药!”
门房窗台上,祝红绸的针包还搁着。药柜在门房里头,拉开柜门一股药味冲出来。伤药前移那一步,这会儿见了真章。
火小半个时辰压下去。粮药帐塌一半,粮袋化成黑灰,抢出来的几袋底下泡了水、上头焦了壳,扒拉扒拉还能吃三成。药柜完好,连一张包药的纸都没烧着。
天蒙蒙亮,沈无咎站在灰烬边上,脸上手上全是黑。
姬瑶光从火场里走过来,手里捏着半截东西,递到他面前。火折子,铜帽烧化了,封皮剩下一块没烧透,纸边焦黑,中间几个字露出来。
“恒通号。”姬瑶光念出声。
沈无咎接过来看了一眼。封皮上的字号,跟他夹层里那张封药单子上的字号,一模一样。
他把火折残柄收进桑皮纸夹层,落了一笔。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