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烬还温着。
沈无咎蹲在塌了半边的粮药帐前,两根指头从黑灰里夹出那截火折子。铜帽烧成了一坨,封皮蜷着,焦边一碰就碎,中间三个字却还认得出来——恒通号。
他拿拇指蹭了蹭焦边,从夹层里抽出那张封药单子,并排摆在膝头。
字号对字号。一撇一捺,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沈无咎看了三息,把火折残柄和单子一并收进夹层,在桑皮纸第七十七条下头落笔:恒通号,第二张。记完把笔一搁,没往下写。并案的话一个字没有。
门房那边忽然传出一声铜针落盘的脆响。
祝红绸的声音跟着出来,压得低,却绷得紧:“再来。”
沈无咎起身就往伤房走。
路平安躺在门板搭的铺上,左肩到胸窝缠着红线,线头打了个活结。血早止住了,创口边缘干干净净。可红线缠住的那一片,皮肉底下有东西在动。
极细的一缕,像条没头的小蛇,顺着肋缝往上钻,钻到红线底下被挡一挡,掉头往回走,走半寸又折回来。每折一次,路平安的喉头就滚一下,脸白一层。
祝红绸第三针下去。针尖刚到腹外三寸,还没碰着皮,嗤地被弹开,针尾嗡嗡打颤。
她手腕一抖,把针收回,指头按在路平安脉门上,按了很久。
“剑气入了腑。”她说,“红线锁得住血,锁不住气。我这三针,进不去。”
沈无咎看着路平安那张脸。“还有多久?”
祝红绸没答。她把第三针擦干净,插回针包,又抽出一根更细的。
门口有人咳了一声。
不重,就一声,像老账房清嗓子。
沈无咎回头。门房外头站着个瘦高老人,青布衫,手提一只旧药箱,箱角磨得发亮。面生,气度却稳得不像生人。
“温故。”姬瑶光从议事小屋那边过来,脚步一顿。
医宗首席。昨日校场还是对手,今日提着药箱站在青阑营门口。
温故把药箱往门槛上一搁,没往里迈。
“老夫来,为这条命。”他说,“不为别的。”
伤房里静了一息。
沈无咎往旁边让了半步,把门让开。
“进来。”
温故提箱进来,在门板铺边蹲下,先没碰人,先看那根红线。看了足有十息,伸出两指,顺着线从头到尾摸了一遍,摸到活结处停住。
“好线。”他说,“缚血是一绝。可惜,缚不住气。”
祝红绸抬眼看他,没接话。
“你从腹内走,老夫从腹外走。”温故打开药箱,取出一只扁瓷盒,掀开盖,一股苦味散出来,“一台两术,各走各路。线到哪儿,老夫的药跟到哪儿。你缚一寸,老夫回一寸。”
祝红绸盯着那瓷盒看了一息。“你的药气进得去?”
“进不去,老夫来做什么。”
祝红绸没再问。她把袖子往上一捋,红线在指间重新绷直,线头咬进路平安肋下。
针进去了。
这一回针走的是腹内。红线顺着针路一寸一寸往里送,那缕游走的剑气被线头一顶,慢下来。慢是慢了,还在挣,祝红绸额角沁出一层细汗,指节发白。
温故掌心贴上腹外,正对着线头所在的位置。
药气从他掌心渗进去,隔着一层皮肉,把那缕剑气往回煨。剑气往左钻,祝红绸的线往左拦;剑气往右突,温故的掌心往右跟。一个在里头缚,一个在外头焐。
灯芯烧短了一截。
沈无咎站在门边,一句话没出。石敢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伤房门外,一手攥着那把锅铲,眼睛直勾勾盯着门里头。
三更过完,路平安的呼吸沉下去,又浮上来。
浮上来的时候比先前粗了一点。
祝红绸换到第七针,指头已经不大听使唤,线却还绷得死紧。温故的掌心没挪过地方,药气一轮一轮往里送,送一轮,那缕剑气就蔫一分。
天边泛白的时候,剑气不动了。
缩在肋下一角,被红线缠了个结结实实,挣不动。
温故收回手,活动了一下腕子。祝红绸把最后一针起了,红线收成一小团,留在创口边上,人往后一坐,靠上了墙。
“命吊住了。”温故站起来,“人,还得睡几天。”
路平安脸上有了点血色。呼吸粗,却匀。
石敢在门外把锅铲往地上一搁,蹲着没动,肩膀塌下去,像被人抽了根绳子。
温故没急着走。他俯下身,两指顺着那团红线摸了一遍,从肋下摸到胸窝,一根针痕一根针痕地过。
摸完直起腰。
“医宗的典,缺了这一页。”
伤房里没人接话。
温故把瓷盒盖好,放回药箱。“红线缚气,不伤血,不动腑,只把气困住。医宗三千卷,没有这一路。老夫想把它收进外典,记档存卷。”
姬瑶光在门口听了这一句,抬眼看了沈无咎一眼。
“怎么收?”沈无咎问。
“医典互证。”温故说,“青阑出人执笔,医宗出典对照。条目立在外典,署名落她的。”
祝红绸从墙边直起腰。“我的手法,我执笔?”
“你的手法,你执笔。”温故顿了顿,“不过有一条——外典只认医道。血河引那桩案子,立案待勘,照旧。这一条,不因为她今天救了人改半个字。”
祝红绸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下头。
“纸笔。”
姬瑶光取了纸笔来。祝红绸就着门板铺的边沿,一笔一笔写。写得慢,每个字都落得实。写到一半停了一次,想了想,划掉两个字重写。
温故在旁边看着,不催。
写完,她签上名,把笔一搁。
温故拿起纸看了一遍,折好收进药箱。
“老夫这一趟,为医不为盟。”他提起药箱,“人,三天内别挪动。醒了先喂米汤,别喂药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过身,从袖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笺纸,递给沈无咎。
“医宗三千卷,医道之外的东西也不少。”他说,“愿以医宗三千卷,请沈先生他日一校。”
沈无咎接过笺纸,展开看了一眼,收进夹层。
温故拱了拱手,提箱出门,青布衫的下摆扫过门槛,走了。
辰时,营门口来了三个穿青灰袍的人。
为首的一个腰悬勘印所牌,手里托着一封火漆公文。
“勘印所传唤。”他站在门槛外,声音四平八稳,“《血河引残篇》待勘一案,修习者祝氏,限半决赛当日辰时到所应勘。所据——”他拆开公文,念了一声,“当夜用术,留痕在案。”
姬瑶光接过公文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眉头皱起来。
“当夜用术救人的痕证。”她把公文递还,“你们把救人也记成用术了?”
“记的是痕,不是人。”差官把公文收回,“有异议,应勘时递辩词。”
人走了。
祝红绸在伤房门口听了个全场。她手里还捏着那块擦针的抹布。
“来得真快。”她把抹布往窗台上一搁,“剑要的从来不是我的命。”
沈无咎看着她。
“是这双手。”她把手举起来,翻了个面,指尖上还沾着线屑,“会缚气的这双手。废了这双手,血河引残篇就剩个空名。名一空,案就好结了。”
她放下手。
“帖、剑、火,如今添个传唤。四步。”她笑了一下,不苦,“一步一步收网,收得挺讲规矩。”
沈无咎没说话。他转身走到营门底下,看了那扇门板一会儿。
“石敢。”
“在!”
“卸门板。”
石敢愣了愣,把锅铲往腰里一别,上手就卸。门轴松,两下卸下来,沈无咎伸手接住,平放在营门台阶上。
“墨。”
姬瑶光已经把砚端来了。
沈无咎提笔蘸墨,往门板上一落。
不问出身。
四个字,一笔一划,墨压得重,透到门板那面的木纹里去了。
写完他把笔一搁,从夹层里取出三样东西。
外监那份《终验令》原函,展平,钉在门板左上。
青槐那张缝了三年的回执,捋直,钉在门板右上。
火折残柄,恒通号三个字朝外,钉在门板正下方,四个字的正底下。
三样东西,一枚一枚钉牢。钉完沈无咎退后两步,把门板往营门口一靠。
不挡门。就立在门边,谁路过都看得见。
街口那边传来脚步声。
两个军院打扮的汉子,抬着一担药,扁担压得弯。走到营门侧边,搁下。
带队的是个黑脸军汉,腰间挂着军院腰牌,没报名字。
“先登印的账,军院记着。”他说完一拱手,带着人转身就走,没多一句话。
一担药搁在门侧,麻绳扎得齐整,药包上没署名。
不多时,营门口聚的人多起来。街坊、行商、几个探消息的别院弟子,三三两两往这边凑,看门板上那四个字,看字底下那三样东西。
人群外头,一个人立住了。
青布衫,面貌干净,浑身上下不见一点尘灰。双手垂在身侧,十指白净。
一道茧子都没有。
沈无咎在台阶上看见了那双手。
那人立在人群最外一圈,没往里挤,也没走。看了一会儿门板,把双手往袖里一拢。
然后他对着营门方向,拱手。
“好一个不问出身——可惜,规矩问。”
说完,转身。青布衫的下摆晃了一下,没入街市的人流里。
再找,就找不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