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无咎目送那袭青布衫没入人流。没追,没喊。
回到帐前,他从夹层里抽出桑皮纸,翻到新页。
“可惜,规矩问。”
六个字写完,笔尖顿了一顿,底下添了半行小字:白手,无茧。不录名,录言。
石敢蹲在旁边:“师父,那人什么来路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也记?”
“记话不记人。”沈无咎把夹层扣好,“‘规矩问’这话,得有人担着。”
辰时刚过,营门口落下一顶青呢小轿。轿帘没掀,先递出一只黑漆拜匣。
抬匣的小吏腰牌锃亮,双手托着匣底。
“沈公子,勘印所回文,请当面点收。”
姬瑶光接了匣,掀盖。
两纸叠放。
上头一张糙黄纸,关防戳在纸角,墨字两行——痕证复校,候勘归档。
传唤撤了。
姬瑶光把糙纸揭开,烫金帖的泥金边露出来,帖面压着外监官驿的封口印,裴照的具名落在右下。她把名单念了一遍:“沈无咎、洛惊鸿、姬瑶光、金氏掌柜。午时,官驿。”
“金氏掌柜?”沈无咎看了金多多一眼。
金多多正扒拉早饭,一口馒头停在嘴边:“我?”
“帖上写的。”
金多多抹了抹手,接过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把馒头往桌上一搁:“师父,我去。”
“没人说不让你去。”
祝红绸从伤房门口走过来,手里还捏着擦针的布。她没看请帖,先看那张糙纸。
“撤了?”
“撤了。痕证复校,候勘归档。”
“校了没有?”
“没校。先撤,后校。”
祝红绸把布往窗台上一搁。
“先收刀,再递帖。这顿饭,每一筷子都带钩。”
“带钩也得去。”沈无咎把两纸并排放回匣里,“单凭传唤撤得这么快这一条,就值得看看裴照卖的什么药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洛惊鸿。”
洛惊鸿在墙边把剑一提。
“姬瑶光。”
姬瑶光把名录塞进袖中。
“金多多,带上你的账。”
金多多已经把一沓单据塞进夹层,又抽出一张折好揣进怀里:“早备着了。”
沈无咎朝檐下看了一眼。
剑婆抱帚坐着,扫帚横在膝上,眼皮没抬。
“看家。”
扫帚在地上点了半下。
官驿在州署东边两条街,青砖门脸,门前两棵老槐,枝叶扫着瓦檐。厅堂正中一张八仙桌,五把椅子,主位空着,炭炉上坐着一把紫铜壶,壶嘴正冒白气。
裴照从屏风后头转出来。青灰袍子没一丝褶,白面短须修得齐整。他先拱手,笑了一回。
“沈公子。茶刚沏的。”
沈无咎坐了主位对面。姬瑶光在左手边落座。金多多挨着门边坐了,把怀里的东西往脚边一搁。洛惊鸿没坐,往东墙根下一靠,剑抱在怀里。
裴照亲手斟茶,壶嘴压低半寸,注到七分便收。
“先递一句明白话。”他把壶搁回炭炉,“天璇那封《请诛魔功疏》,外监今早批了驳回函。”
沈无咎端茶没喝。
“十七家联署,程序上没毛病。”
“程序没毛病,退回去了。”裴照给自己斟了一杯,“外监的关防,不做别家的刀。”
他坐直,把茶杯在桌上转了半圈。
“这一句,出了这扇门不认。”
“祝红绸的传唤——”
“撤了。痕证复校,候勘归档。官样文章就这八个字,意思只有一个——外监自己找了个缝,缝里往外退。”
沈无咎把茶杯搁回桌上:“今日这席,跟案子没关系?”
“没关系。”裴照抿了口茶,“外监手底下,有几样东西该让人看看。看不看,四位自己定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
东墙并排三扇门,中间那扇先开了。
一个穿灰袍的老者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只木盘,盘上搁一枚铜令牌,封蜡红得刺眼。
“剑宗,执法长老。”老者声音干哑,没报名姓,“洛惊鸿,归宗令。”
他把令牌往洛惊鸿面前一递。
“当年逐你之因——回来便告。”
厅里静了一息。
洛惊鸿靠墙没动,剑抱在怀里,看那令牌像看一块石头。
“腰伤,剑宗查过没有?”
老者没答。
“查过。没查着。”
洛惊鸿把剑换了个手抱。
“腰是书院看着长的。归宗令,搁着吧。”
一字没添,一字没减。
老者把令牌放在桌上,退进静室,门合上。
裴照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搁下。
“令留三日。三日之内,洛公子随时来取,过了三日——”
“作废。”洛惊鸿替他说完,“我知道。”
裴照没再劝。
东墙最北那扇门开了。
出来一个穿黛青官服的妇人,捧一只锦盒,盒面封条压着外监关防。
“姬姑娘。姬氏复籍案卷宗。”
她把锦盒放在姬瑶光面前,掀开盒盖,里头一册目录,蓝布封皮,签条上写着“卷三·待销毁”。
“复籍文书拟好了,姑娘签字即复。”妇人把目录翻到某一页,指尖点住一行,“代价——目录里夹着这一条。”
姬瑶光低头看。
她的指尖顺着目录往下走,停在一行小字上。
十日之后,销毁复核,原件成纸浆。
“销毁复核是外监定例。”妇人说,“十日后,这一批原卷化浆。复籍文书一签,姑娘的案卷从这一批里抽出来。”
姬瑶光把目录合上。
“我父亲的账我自己查。”
她把锦盒推回妇人面前,连目录一起。
妇人捧盒退回静室。
裴照搁下茶杯,看了姬瑶光一眼。
“姬姑娘,销毁复核的日子,改不了。”
“没让你改。”
裴照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
最南那扇门开了。
出来一个戴六枚商印戒指的胖子,手里一沓契纸往桌上一搁,啪的一声。
“金掌柜。柳家收尽的金家债契,三十七张,连本带息。”
契纸摊开,最上头一张骑缝处,柳家商号的朱印盖得端端正正。
金多多一张一张翻,翻完把契纸拢齐,按在桌上。
“让单。”
胖子一顿:“什么?”
“柳家收债,总得出让单。弃青阑的盘,债一夜清零——这话是你家主子让你带的话吧?”
胖子没应声,也没否。
“让单拿来,盖印。”
胖子从袖里摸出一张空白让单,铺在桌上,从指头上撸下一枚戒指,往骑缝处一按。
柳家商号印。红泥落纸。
金多多把让单抽起来,看了看骑缝上那半个印,连同那沓债契卷成一卷,塞进怀里。
“青阑的盘,我坐庄坐到底。”
胖子站了两息,转身退回静室,门合上。
裴照给沈无咎续了半杯茶。
“金掌柜要的让单,柳家印是真的。”他搁下壶,“不过柳家今早把金家的盘全清了。金家的生意,从今天起断根。”
“断就断。”金多多在门边拍了拍怀里那卷契纸,“让单在兜里,盘在师父手里。他清他的,我坐我的。”
裴照端起自己的杯子,没接话。
席散。
裴照送到厅门口,朝前面几个人拱手示意,没添多余的话。
洛惊鸿头一个出了门,剑在腰上晃了一下,人没回头。
沈无咎走在最后。
他一条腿刚迈过门槛,裴照在身后开了口。
“沈公子。”
沈无咎回头。
裴照没走近,站在桌边,一手搭在茶壶上。
“外监的门,为沈公子留十年。”
沈无咎看了他一眼。
没答。转身走了。
桌上那盏茶还满着,茶面平得像块铜镜。
裴照把茶壶从炭炉上提下来,将那一盏没动过的茶端端正正地搁在沈无咎坐过的位置正中间。
茶没凉。盏,独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