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无咎起身。
椅子往后一推,腿刮过青砖,发出一声脆响。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面前那盏茶往前推了半寸,茶面纹丝不动。
“门留着。”
裴照搭在壶把上的手停了。
“收账那天,我从正门进。”
两句话说完,人已经出了门槛。姬瑶光跟着起身,金多多把脚边那卷契纸往怀里一塞,小跑着追出去。洛惊鸿从墙根直起腰,剑在臂弯里打了个转,最后出门。
那盏茶留在桌上,满满当当,还冒着热气。
裴照看了那盏茶很久。炭炉上的紫铜壶咕嘟咕嘟响,他把壶提下来,火筷夹了块新炭添进去。
回营的时候姬瑶光走在沈无咎半步之后,忽然开口:“他留门,你掀桌。这顿饭吃得值。”
“一顿饭看清三件事。”沈无咎脚步没停,“洛惊鸿的归宗令是试探,金多多的债契是敲打,你那卷宗——”他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是价码。”姬瑶光把袖里的名录按了按,“三样东西同时摆上桌,裴照在称我们的斤两。”
“称出来多少?”
“称出他不敢强留。”
沈无咎没再问。
议事灯挑到最亮,姬瑶光把天璇页摊在桌上。对手谱翻得旧了,页角卷着,燕横秋的名字底下压着三行战绩,一色全胜,没一个“和”字。
“他的剑路,跟夜袭那位差多少?”沈无咎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姬瑶光把夜袭剑客留的六道剑痕摹本推过去。“错三处。第一处,换步时肩头先沉,剑脊跟着歪半指。第二处,第三剑转第四剑的间隙多出一个起手式。第三处——”
沈无咎手指点在摹本上。“第六剑取眼位之前,剑尖多绕了半圈。”
“对。”
“白衣夜袭那位,错处跟他一模一样。”
姬瑶光抬眼。“同门?”
“同源。”沈无咎把摹本翻了个面,“燕横秋天璇首席的位子怎么来的?同辈里剑法最干净的一个。干净到三十年了,连错都错得规规矩矩。”
他合上摹本。“错处就是指纹。一个人的剑路可以改,改不掉的毛病跟一辈子。我读过他一次,第二次闭着眼也能摸到他剑往哪走。”
姬瑶光把茶往他手边推了推,没说话。
沈无咎没碰茶。他在桑皮纸上落笔,第一行写“燕:旧剑有痕”,第二行空着,笔尖悬了一息才落下去。
“他知我读过他,下一场必弃旧剑,用新锻。”
姬瑶光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。“新剑无痕可读。”
“对。这是聪明人该干的事,他这一步走得对。”沈无咎把笔搁下,“所以不能指望他不换剑。得算他换了剑之后怎么打。”
“新剑没有旧毛病,你的明瑕摸不到错处。”
“摸不到错处,摸得到别的东西。”沈无咎把桑皮纸翻到第三行,“三十年的真传,练进骨头里去了。他换得了剑,换不了骨头。一到死局、一到拼命的关口,身体比脑子快,手会自己往旧路上走。”
他落笔第三行:逼他回落。
笔尖一顿,又添四个字:手比脑子诚实。
写完把笔一搁,再没往下写。
“军师这账,算到骨头缝里了。”姬瑶光把桑皮纸收了,“我去把这些抄一份给洛惊鸿,他明天要跟燕横秋在台口照面,得心里有数。”
她走到门口,沈无咎忽然叫住她。
“你那卷宗,十天内销毁那批,抄了吗?”
“没抄。”
“抄一份。”
姬瑶光没回头,在门口站了一息。“损毁存档的抄出来,等于把外监的规矩攥在手心里。”
“攥着。”沈无咎把桌上的茶端起来,抿了一口,总算喝了,“不攥着,十天后就是一堆纸浆。”
姬瑶光出门时带上了门。
第二日晌午,石敢蹲在伤房门口,面前搁着一盆清水。
这是沈无咎教他的引气法子,清水照影,心静了,水不动。石敢从天亮蹲到日头偏西,水面纹丝不动——不是静,是死。他手里攥着那把锅铲,汗从掌心渗出来,沿着铲柄往下淌,滴在水盆外头。
“师父让我引气。”石敢抬起头,“我照着口诀走的,一步没错。”
“气动了没有?”
“动了。五行哪一行都应不上。木行试了,气走到指尖就散;火行试了,掌心热了三息就凉;土行最玄,丹田倒是沉了一下——浊的。”
“浊气什么样?”
“一缕,灰扑扑的,浮上来就散,拢都拢不住。”
沈无咎蹲下来,看了看盆里的水。水面照出石敢一张苦脸。
“口诀背得下来吗?”
“倒着背都行。”
“道理懂不懂?”
“懂。气从丹田出,走三焦,分五行,各归其位。就这些。”
“讲明白了,学不会。”沈无咎站起来,“薪火没烧到你身上,急也没用。先守着路平安,他醒了你第一眼看见就行。”
石敢把锅铲往地上一搁,闷声应了。
沈无咎走开的时候,袖口里那张桑皮纸轻轻响了一下。凝罡新境的气在经脉里走了半圈,温的,不烫了。他没回头。
营门客案上,那只木盘原样搁着。盘上归宗令封蜡如新,三天了,没人碰过。
金多多端着饭碗从火房出来,筷子头朝案上点了点:“师父,令到子了。”
“子时是三更。”
“过时作废。”
“那就不留了。”
金多多扒了口饭。“洛师兄天天在案边磨剑,磨完就走,看都不看一眼。”
“他心里有数。”
入夜后洛惊鸿又磨了一回剑。磨刀石搁在门槛上,剑横膝头,一下一下推得慢,铁锈水顺着石槽往下滴。归宗令就在他左手边三尺远,封蜡上的外监关防对着他。
金多多端着碗凑过去:“真不拿?”
磨剑声没停。
“三日过了,这令就废了,你那个什么天璇剑宗,往后想回都回不去。”
洛惊鸿把剑翻了个面,磨另一侧。
“剑认青阑,不认旧门。”
金多多等了等,再没第二句。他端着碗走了,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。洛惊鸿还低着头,磨剑声一下是一下。
子时,客案上的归宗令原封不动。
第三日夜,姬瑶光在自己帐里点了一盏小灯。
案上铺的是她从勘印所抄来的复籍案目录,蓝布封皮那册的翻抄本。她没动原本,只把逐条抄在一张薄纸上。抄到卷三第一百四十七页,笔停了。
销毁复核,十日后,原件成纸浆。
她看了这行字一会儿,从袖里摸出另一张纸,上头是宴上那妇人念给她听的原文抄录,一字不差。
她把两张纸并排放着,在抄本末行添了一笔:销毁复核之期,十日,十月十八。
添完把薄纸折好,收进匣里。灯芯爆了个小火花,她拿剪子修了修,开始抄下一条。
火房这晚是姜饕掌勺。
他伤还没好利索,腰上缠着布,站在灶台前颠勺,一个翻身菜从锅底蹿上火苗,掉下来的时候正好落在盘里。剑婆抱帚坐在火房门槛上,扫帚横在膝头,头靠着门框,像是睡着了。
灶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姜饕把最后一盘菜搁到案上,拿肩头蹭了蹭脸上的汗。“明天打天璇,吃好了再上。”
剑婆没睁眼,扫帚在地上点了半下。
整个营盘只有火房这一处有响动,再远,连狗都不叫。
第四日清晨。
官道两旁的露水还没干,九阶台那边已经站了两排执事。贵宾席从台口往上铺,一层一层垫高,最上头那一层用青绸围了三面,中间孤零零一把椅子,椅背上搭着玄色椅披,扶手是紫檀的,宽得能搁两碟点心。
一个执事捧着茶盘上去,紫砂壶、白瓷盏、一碟没揭盖的点心。他把茶盘搁在椅子旁边的矮几上,壶嘴对准扶手,斟到七分满。
然后垂手退下来。
台上还没人,四下静着。
那盏茶冒着白气,在九阶台最高处,袅袅地往上飘。
茶,已经沏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