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人鹤把那盏茶搁回了案角。
手腕一沉,杯底贴着桌面滑过去,停在离桌沿不到一寸的地方。茶面荡了一下,稳住了。他靠回椅背,两手拢进袖里,没再看那盏茶第二眼。
台上剑风没松。
穆执中一步未让。
沈无咎退到台沿,后脚跟踩着线,再退半步就是台外。
打回落——穆执中收肘翻腕,第二剑已经递出去了,中间那半瞬被抹得干干净净。
数拍——明瑕里看得见长短,可他数到第三剑,人家的拍子重新切了一遍。
填空位——一个人没有补位,没有先后,缝是空的,位是死的。
拆炉心——拳砸进去,浑圆一条劲路,没有转折。
四手封尽。
看台第三排有个穿酱色袍子的,侧过身朝云澜外院席拱了拱手。旁边人跟着低声道了两句喜。石敢蹲在台根底下,指甲掐进掌心,掐得指节发白。
“四手全封。”宋还山在人堆里低声念了一句,“一步没动。”
姜饕把手里半块甜糕攥碎了,糖渣从指缝里往下掉,他没顾上。
“先生——”石敢在台根下喊了一嗓子,嗓子哑的。
“别喊。”姬瑶光按住他肩膀,“他收眼了。”
沈无咎把明瑕往里收了。
不看剑路。看穆执中运功的纹路深处。
底纹亮出来——横起,竖落,绕一圈,斜着收口。
他认得这条线。
不是认得招式。是认得这道纹,这道走法。勘印所当堂誊拓留档的那份原气周流图,经脉走势,横起竖落绕圈斜收——一模一样。
可这不是原图。
拓本上拓的是他。聚气巅峰那天的他。
那时候他身上还带着旧错。旧错也一并拓了进去。
他心里闪了一下:那个人死在聚气巅峰那一夜,又死在破凝罡那天的旧伤里。死了两回。可拓本还活着,端在对面,一剑一剑照着他从前的样子打。
看见这道纹的瞬间,对面每一剑的应手都在明瑕里亮成了明账。
穆执中收肘反打,是照他腰后多压半寸的旧习惯预设的。
他起手沉肩,是照他左肩先沉一分的旧重心配的。
他拳到七成内旋半圈,是照他右手旧旋的浅习惯。
这些错,他一个个改掉了。改的时候没人看,一处处磨平的。
现在人家把没磨平的他拓了去,当模子用。
“好。”沈无咎低声说了一个字。
台下姬瑶光听见了,眉头一紧:“他说什么?”
“说好。”洛惊鸿也听见了,“他说好。”
沈无咎开始改。
第一处——腰后那半寸。他从前习惯多压半寸卸力,如今不压了。他站直,把腰后那条转折线拉出半寸余量。
穆执中下一剑收肘反打,打的是那半寸空。
空了。
剑锋从他腰侧擦过去,走了一道虚。
“空了一剑。”宋还山低声说。
第二处——起手沉肩。他从前左肩先沉一分,如今不沉。他把肩端平,起手齐出。
穆执中按预设让位,让的是那沉肩之后右手补上来的空档。他不沉,那个位置没人。剑让出来的位,直直杵在拳路上。
沈无咎一拳填进去,打在他腰肋,不重,可打实了。
“两处。”沈无咎在心里点数。
台下金多多嘴里“哎哟”了一声,票根差点捏烂。
第三处——拳出七成内旋半圈。他把旋撤了。直直打出去,不偏不转。
穆执中按谱侧闪,闪的是内旋之后的落点。落点抽走了,他闪出来的身位正好卡在拳路正中。
这一拳不轻。闷响一声,穆执中退了半步。
整场他第一步退。
他的笑意收了。
姬瑶光在台下猛地抬起头:“他——他把自己的旧错一个个改了?”
“他在拿人家当镜子照自己。”洛惊鸿嗓子发干,“对面那谱上拓的是他。他改一处,谱上就空一道应手。”
穆执中剑势第一次滞了。
滞了半息。不长,可这一整场,他头一回有半息没递剑出来。
他重新调息,把剑势往回收了一寸,想稳。
稳不住。
沈无咎改到第四处、第五处——每一处都是他从前真犯过的毛病,一处一处当众抹平。每抹一处,穆执中手里的谱就薄一页。
那面镜子越来越照不出东西。
沈无咎一边改一边看——就这时候,他看见了。
明瑕扫到穆执中功法圆满处。横起竖落绕圈斜收,最后收口的地方,纹路尽头凹进去一块。
空的。
不是删出来的空。是那地方天生缺了一块,形状方方正正,像个印面按下去的坑,一方负形的印。
他记下了。不追,不问,不想。
穆执中一剑劈过来,比方才急了两分。
沈无咎架住,后脚跟踩死台沿,没退。
着急的不止穆执中。
他丹田里那三成耗损先浮上来了——罡气见底,像一口锅刮到了锅底,空的,发慌。
穆执中凝罡后期的劲一层压一层碾下来,他的后罡被顶回骨缝里,一寸一寸往里塞,骨头缝里发胀发酸。
眉心那道印烫到了峰。不是热,是灼,像烧红的针尖钉在骨头里。
明瑕自照也耗心力。他一边照对面那面镜子,一边改自己旧错,脑子里像同时拨着十几把算盘,拨到眼前一黑,台板的纹路都糊了。
四重压下来,叠在一起。
他听见自己骨头响了一声。
不是断。是顶到了头。
“沈无咎!”石敢在台下喊出声。
姜饕扔了甜糕,从柱边站起来。
沈无咎没搭理。
他把最后一口罡气提到喉咙口,往下一咽,咽回丹田,然后整个人往下一沉,蹬地。
丹田里“咔”一声轻响。
不脆。像冻土底下裂了一道缝,闷闷的,从里往外裂。
裂开的地方,有一寸新的东西渗出来。冷,清,像雪水渗进干沟。第一寸新罡,从丹田里浮上来,一步跨过那道线。
罡气外放。
“破境了?”宋还山在人群里低声问。
姬瑶光没答。她盯着台心,指甲掐在剑鞘上。
穆执中那一剑正走到老。
沈无咎反手一拳。
没打剑路。
没打腰肋。
没打任何一处旧的空档、旧的应手。
打的是纹路尽头那个凹进去的方坑。
拳面砸进去的时候,他整个人被反震顶得往前一栽,膝盖几乎磕上台板。可他拳没松,劲往里一送——
穆执中整个人僵住。
《万法引气诀》的运转纹路,从头到尾走了一整场,浑圆不断。就那一处凹进去的地方,被这一拳灌进去,纹路当众劈了。
收口的地方断了。
他手里的剑没有落。可他运功的整条大周天,在那一处塌出一个缺口,补不上——试着补了,补到一半,劲搁在半途,走不下去。
穆执中站在原地,慢慢把剑收了。
收功的手停在半途,悬了一息,才放下来。
裴照看着台面,抬手。
“决胜局——青阑胜。”
“青阑二比一——”
记分牌翻过来。
九院大比,青阑登顶。
台下先是一静,随后炸开。金多多把票根往天上扔,跳起来撞翻了一个人的糖水碗。石敢一屁股坐在地上,肩膀抖了两下。姜饕张开嘴,话没喊出来,先骂了一声:“他娘的。”
穆执中没走。
他站在台心,望着沈无咎,望了很久。台上木板上的剑痕还亮着,风把旗面吹得猎猎响。
“这道缺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生来就看得见?”
问完,不等回答,转身下台。
背影不乱,一步一台,连头都没有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