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执中接过卷宗。
姜饕在台下柱边伸着脖子看:“包这么严实,里头装药啊?”
“收声。”洛惊鸿头也不回。
没拆。穆执中把卷宗往袖里一送,封口细绳原样系着,连个活结都没打。袖口垂落,四四方方一道棱贴着前臂,从外头看,纹丝不动。
裴照抬旗:“决胜局,青阑对云澜外院。各出一人,点到为止,越线为负。”
穆执中登台。
七步。气机平铺开来,浑厚稳当,不冲不烈,压得台板上的浮尘都往边上走了半寸。
宋还山在人堆里低声念了一句:“凝罡后期。”
青阑这边,石敢胸口一闷,像被人拿掌根按了一把。
穆执中站定,朝沈无咎一抬手:“请。”
沈无咎上台。他先扫了眼对方那只袖子,四方棱角,从登台到现在没动过。
“来。”他说。
第一手,打回落。
夜里的剑客、燕横秋——凡是换招,总有半瞬回软,他候的就是那半瞬。
穆执中第一剑走完,肘一收,腕一翻,第二剑已经刺出去了。
中间没有那半瞬。
沈无咎一拳递到一半,知道空了。拳劲走空,被穆执中顺势一肘压回来,他连退半步,脚掌擦着台面,发出一声干响。
石敢在台根下喊:“先生,缝呢?”
“没缝。”沈无咎回身站定,吐了两个字。
第二手,数拍。
明瑕开。
穆执中的剑路在眼里亮起来,长短快慢,每一剑的起落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沈无咎数:前三后二——数到第三剑,错了。对方前一剑拖了半息,后一剑急收半拍,他数的拍子跟人家走的拍子对不上。
连数三剑,三剑全错。
“拍呢?”石敢又喊。
姬瑶光在台下低声道:“他在变拍。”
沈无咎退到中线,低声说了句:“拍太碎。”
第三手,填空位。
阵局那套以错补错,打的是三人配合的先后差——甲动乙补,乙动丙补,补位有先后,先后就是空当。
穆执中只有一个人。一个人没有袍泽,没有补位,没有先后。
明瑕扫一眼——身侧确实有一道缝,补位那半拍的空当,他看得见。斜插进去。
剑脊横过来。穆执中整个人跟着剑走,侧位封死,反把他逼得侧身让路。
姜饕把甜糕嚼了三下,嘟囔:“这人身上没缝啊?”
“缝有。”沈无咎侧身站定,“位是空的。”
没位。
第四手,定点拆炉。
他弃了招路,直取穆执中功法运转的转折核心——腰后,右肋下,气机回转的那个折角。
明瑕再往里看。
看见了。劲路从腰后过,从肋下走,绕过那个折角再周流回来。
一拳砸进去。
实的。拳面撞上去的瞬间他就知道不对——那地方没有炉心,劲路浑成一条不断的圆。拳劲砸在实肉上,反震顺着手臂弹回来,虎口一麻。
宋还山挤到前排,低声说了一句:“四手全封了。”
台底下先死静了一息。
静得能听见旗面被风拍了一下。
然后哗地炸开。
“全空了?”
“四手!一招没沾着?”
“这穆执中……一步没让!”
姜饕把甜糕咽下去,骂了一声:“娘的,比嚼铁还费牙。”
石敢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姬瑶光脸色白了一层:“不对。”
洛惊鸿侧头:“哪不对?”
“他每一招都有错可看。”姬瑶光声音压得极低,“可每一处错后面都垫着东西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他打的不是自己的剑。”
台上,沈无咎退了第三步。
阵局那三成耗损还沉在丹田里,凝罡后期的劲道一层一层往下压。他呼吸开始带响,一口气进去,出来半口。
穆执中剑风一紧,他又退了两步。后脚跟磕上台沿,停住。不扶栏杆。
明瑕还开着,可他收了。
不看招了。
明瑕往里收——不看剑路,不看错处,只盯进穆执中运功的纹路深处。招式底下垫着的那层走法,横起,竖落,绕一圈,斜着收口——
半闪。
他盯住了。
那道底纹,他见过。
《万法引气诀》的原气周流图。勘印所当堂誊拓留档的那份拓本。经脉走法——横起,竖落,绕一圈,斜收。
同一条线。
同一个收口。
台下姬瑶光声音发紧:“石敢。”
“在。”
“别喊。他还在打。”
沈无咎看得见那份答案了。
每一个错、每一处备好的应对、每一条底纹的走向,清清楚楚摆在眼前。
可看见答案,和用上答案,中间还隔着一线。
他没踏过去。
台上剑风压面。他退无可退,后脚跟踩死在台沿上。
眉心那道印记忽然一烫。
第一档,像热汤溅上去。
第二档,烫得更深一层,往骨头里钻。
第三档没来。他把它摁住了。烫还在,他只记现象。
穆执中回身一剑,剑脊横压过来。沈无咎架住,脚下没退——退了就是台外。
他打的不是穆执中。
是一份照着自己的拓本写好的答案。
台心剑风绞紧。
贵宾席压在檐影里,青袍一角露出来。那盏茶从落座到现在没动过。
此刻端起来了。
手稳,盏平。
凑到唇边——
沾了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