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瑶光翻开对手谱,翻到连九章那一页。
她本来只是想看一眼——历算变拍的出手习惯,几慢几快,总该有个大概可摸。指头按住页边往下一捋。
空白。
从头到底,干干净净一页。墨点都没有一颗。她拇指在页脚捺了捺,纸面糙的,有翻过多遍的毛边,就是没落过字。
“怎么?”洛惊鸿在旁压着嗓子问。
“一个字没有。”
“一个字没有?”石敢从台下仰脖子上来,“那咱打谁?打空气啊?”
“打人。”姬瑶光合上谱,书脊搁到案角,同笔山对齐。她站起来,把剑从鞘里抽出半寸,验了验锋,推回去,“这页,我填。”
她没走台阶,从台侧一脚跨进台心。
裴照抬眼看她,唱名册上写的是青阑,没写哪个弟子,他也不问,把册子一合:“青阑单挑上人。云澜——”
连九章自己起了身。深青袍,黑腰带,剑鞘朴朴实实磕在腿侧。他一步一台走上来,站定,眼神在姬瑶光身上一落,点了个头。
“锣。”
锣响。
连九章起手第一剑,劈肩。
没等锣尾散净,他人已经进了半步,剑从右上走劈山的劲路,直落左肩。琉璃光亮起来,剑尖砸在光面上,光没碎,荡了一圈,像石块落进深潭。
姬瑶光退了半步。
第二招,扫肋。
剑掉头横切,贴着肋下走。光纹上裂出一道细线——从肩往腰,头发丝那么细,没炸。
她退了一步。
第三招,压顶。
连九章双手握柄,从正上方劈落。这一剑比前两招沉得多。琉璃光被压得往下一陷。
她连退两步,站住。
第四招,切膝。
剑锋一翻往下走,低位横削。法体光华骤地一暗,闷下去大半截,像灯芯被人拿手一捂。
她退了一步。
第五招,撞胸。
这一剑不劈不削,剑脊横着送来,连人带剑往里顶。光幕往内一凹。
姬瑶光退了——退退退,退到台边,脚跟踩上台沿,踩死了。
第六招,砸落。
连九章起势时,把整个胸腔的气都收干了,肩背绷成一条线。剑举到顶,砸下来。
光幕暗透。
薄了,快看不见了。
台下有人吸了口气,吸到一半没敢吐。
光没碎。
它薄薄地撑在那儿,缓了一下,亮了一丝,再亮一丝,慢慢回到能看见的厚度。
满场死静。
谁都没喊。金多多在头排攥着票根,嘴张着一句话没出来。宋还山在人堆里,背挺了一下。石敢蹲在台根,两只手抠着膝盖。
六招。就这么完了。
连九章收剑站定,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变了。
下一剑起手慢了半截——慢得让人看得清清楚楚,剑走的是劈肩的路子。姬瑶光按刚才的节奏去迎,迎到一半,他的剑忽然快了,从她剑旁滑过去,削在光纹上。
她退了半步,一剑落空。
再下一剑,又是一招劈肩——同一个起手,可这回一口气里连走三下,快慢全不一样,长一短两,短里又拖着半息的尾巴。
姬瑶光数不出拍。
她往后退。
一步。
连九章剑随身转,同招异拍,前三后二,中间还插着半拍收不住的急停。她刚接住上一剑,下一剑已经换了落点。光纹上又裂了一道,紧接着第二道。
两步。
三步。
她不数了。他给不了拍,她就不数了。剑势收着,守住中线,每一剑来都接,接得难看,可没断。
沈无咎在台下开了明瑕。
看清了——错处全在,可全活着。这一剑的错在腕,下一剑就到了肘,再下一剑跟着脚下的碎步游到膝外侧去。看得清清楚楚,抓不住,一抓就滑。
他没开腔。军师坐在这儿,有眼,没口。
四步。
五步。
姬瑶光退到左角。法体光华又暗下去一截。连九章把拍子拉长,慢悠悠递一剑进来,她刚适应那个慢,下一剑急急地捅来,贴着中宫往上走,逼她往上护,底下一脚踹在她退路上。
六步。
她退到后角,脚跟磕上台角。
连九章一剑比一剑紧,拍子越来越碎,像整把棋子砸在棋盘上,没定式。他打得也急了——急到姬瑶光第一次看见他用了全力。
那种急,是真正把浑身解数端出来的急。
她退了第七步,后背已经靠到台柱的冷木头。
可剑没乱。
剑还在中线上,一下一下地架,架得一次比一次沉。光华闪了一下,几乎灭下去,又亮起来。再闪,再亮。
她靠在那里,把最后一口气吊着。
连九章一剑压上来,她架住。
第二剑,架住。
第三剑压下来,她手腕往下一沉,剑脊往上抬——气机见底,那口气终于没能再往上顶。
姬瑶光收剑。
站定。
剑尖朝下,没撒手。
裴照看清楚了,抬手:“单挑局,云澜胜。”
台下静了两息。
“青阑一比一。”
姬瑶光把剑慢慢收回鞘里,理了理袖口,没看分,也没看任何人。
连九章把剑收了,转过身来,对着姬瑶光,抱拳,躬身。
只说了两个字:“承让。”
姬瑶光点头,回了一礼。
她下台的时候脚步慢,但稳。石敢冲过去想搀,被她按住了肩膀,摆摆手。
走到沈无咎跟前,她站定,吸了口气,先说了两个字:“白翻。”
“念吧。”
“两条。”姬瑶光声音不大,句句切得干净,“第一,他这套功法没有固定拍。历算变拍不是招式套招,是随时在变。有拍就能数,他没拍——数不出来。”
沈无咎点点头。
“第二条。”她停了停,目光抬起来,“他定制谱的运转底纹,跟我们家典籍同源。”
沈无咎看着她。
“我从小背到大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不会认错。”
沈无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,没多问。
谱是拼出来的,拼图的底子是买来的。
她把剑归拢到一侧,石敢递过水囊,她喝了一口,又补一句:“阵局那层补丁,也同源。拼得巧,可底纹骗不了人。”
沈无咎把桑皮纸翻开,提笔,添了一行,没写多。
前头裴照的声音起来了。
“决胜局——唱名。”
青阑这边,洛惊鸿站起来,提剑走到台口。
云澜那边,穆执中从位子上稳当当起了身,整了整袖口,迈步。
折扇青年从侧后上前半身,手里托着一份卷宗。
黄绫包封,四四方方,封口裹得紧,绸面上半丝褶子也没有。
他把这份卷宗递到穆执中面前。
穆执中接过,掌心一压。
卷宗落进手里。
黄绫封口,在日光下亮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