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晓那阵风是从北门灌进来的,带着露水打湿青石的味道。
石敢头一个看见。
“先生,门槛上。”
一张纸。没落款,没封口,四四方方一张,比上回外监执事处送来的字条还干净。纸角被露水压住,贴在阶上。
沈无咎弯腰拈起来。
验纸,米浆糊,寻常。验墨,松烟,寻常。看字,一笔一划,楷书,笔锋收得干净利落,是个写字不费劲的人。
“决赛之后,留下喝茶。”
石敢把脑袋凑过来看:“又喝茶?”
“又喝茶。”
“这回是谁的茶?”
沈无咎没答。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,空白;对着天光看了半息,纸里没夹东西;伸指在字上按了按,墨早干了。
他回屋,抽出桑皮纸,掀开夹层,把那张纸折成窄条塞进去,跟火折残柄、终验令原函、半张红帖并排。提笔,在外头那页写了一句:
茶先记着,账后收。
写完,把账本合上,往案角一压。
石敢跟在后头:“那……要不要查来路?”
沈无咎往门槛外看了一眼。石阶上一层薄露,露上干干净净,连片落叶都没沾。
“不查。”他把门帘挑下来,“先赢明天。”
石敢张了张嘴,把话咽回去,转身去院里喊人。
开台锣一响,九阶台底下三层人。
裴照站台心,青灰袍,短须修得齐整,头一声不急着唱,先抬手立了条官面线:请双方领队上前验牌,押旗,画押,程序一样不省。
“青阑书院,符验!”
洛惊鸿上前递牌。
“国子监云澜外院,符验!”
折扇青年起身。他穿一身云澜外围的暗青襕衫,腰悬素面玉牌,手里收着一柄紫檀折扇。上台只两个动作:扇子往腰后一插,名册往案上一递。
一个字没说。
裴照接过名册翻了翻,唱:“阵局先行,单挑后定。请两队入位。”
锣响第二声。
九阶台最高处那把新椅边上,闻人鹤落了贵宾席。青袍,常服,坐下时袍角也没抖。
童子捧盏上前。
那盏茶,重新沏上了。热气从盖缝里丝丝地往上走。
台下石敢仰着脖子看了一眼,低声骂:“还真沏上了。”
“闭嘴看。”洛惊鸿把剑往肩上一搁。
阵局开打。
外院三人上台,甲字位、乙字位、丙字位,站定的那一下,靴子跟磕出三声。三声不能更齐了,像一根棍子打了三下。
沈无咎开明瑕。
一眼。
三人的错处全等。
不是像,是全等。甲字位起手时肩头偏三分,乙字位三分,丙字位也是三分。收势时脚跟外撇的角度都量得出一样。
同修一部监本,练进骨头里的东西,自然也练成了一模一样。
沈无咎心里那根弦提起来。
三人动。
第一拍,快剑横切,先试锋。洛惊鸿迎上去半剑,剑锋一碰,弹回来了。他的手在剑柄上一震,虎口发麻。
姜饕从中线咬进去,一口咬下去,空的。对方不是散开,是拿另一个人补位,齿合上时,那三个人已经合成一个新形状,咬合点被抬走了。
石敢在台下喊了一嗓子。
姜饕回身再咬,这回咬着甲字位的剑。
乙字位的人已经顶上来了,一股劲从侧后压实,甲字位借力一卸,反手把姜饕的力往回送。
姜饕的咬合塌了半寸。
再看洛惊鸿。
他在左侧硬顶三记,一记比一记重。第三记下来,他身子被逼得往后滑了半步,脚跟在台面上擦出一道白痕。
不流血,可那股劲退得明明白白。
底下有人叫出声。
青阑被压住了。
沈无咎一边打一边看。他看得清楚——三人错处全等,所以三人的合击也全等。甲动乙知,丙不用看就能补。补的位置都填在“对手正常会出的那个空当”上。
他们预设对手是什么样,就先把自己的网张成什么样。
可这张网,还有一层。
沈无咎的目光扫到甲字位肘下那道内劲上。
三人合击接缝的地方,有一层垫在底下的东西——学阁的“补丁”。一条一条,把三人功法里本来咬不合的口子填住,填得齐整。填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可那底纹的走法,他眼熟。
横起,竖落,绕一圈,再斜着收进去。像在哪儿见过。
半闪。
一柄快剑从侧缝里捅进来,直取他的咽喉。沈无咎侧头,剑锋贴着他的鬓角刮过去,带走一小片发丝。
那一闪断了。
他退一步,重新站定,心里已经有数了。
二比零的网,三力合流,全都在预设的“正常”上。
沈无咎忽然伸手在洛惊鸿肩上一按,又朝姜饕抬了抬下巴。
“别改。”他说,“就保着你错。”
洛惊鸿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你那个偏三分,别纠。姜饕,你咬哪算哪,别照规矩收口。我喊几,你们就动几。”
洛惊鸿马上明白了。他抬手抹了把嘴角,把剑往前一递。
“懂。”
第一场翻牌,从下一个拍子开始。
外院甲字位按老样子横切,等着对面按老样子去补那个空当。
没人补。
洛惊鸿慢了半拍,慢得刚刚好。甲字位那一剑切空了,收势带着惯性往前多走一寸,乙字位预判的是“缺口已被补上”,他的补位撞了个空。
姜饕从另一边咬上去,咬着乙字位让出来的那道缝,一口下去有肉。
丙字位回身要救。
沈无咎在那半息里斜插进去,迎着丙字位的剑路,硬生生把三人的节拍压成了三截。
一根棍子打三下,三下一起才响。现在三下各自响,相互之间差着半拍,谁也接不上谁。
台下看懂了的人叫起来。
“错开了!”
金多多攥着票根在人群里蹦:“错开了!错开了!”
外院领阵那人终于变了脸色,喝了一声,三人重新收口,把网往回拢。
沈无咎没给他们拢的时间。
他贴着缝走,一眼盯准了那层补丁。
补丁垫在三人功法的接缝里,填得齐整,可补丁不是自己的骨头。它跟旧功法的咬合处,有一条肉眼看不见的缝——
错被缝住了,缝线自己成了新的错。
那条缝,他看得出来。
沈无咎一跃而起。
一拳。
拳落进缝口,正正砸在三力合流的接缝底那一层。
“咔。”
一声脆响,台上三个人中间的合击线当众绷开。甲字位的肘下、乙字位的胯根、丙字位的脚踝,三道劲同时泄了。
那道缝,一绷到底。
甲字位的剑甩出去,插在台板上弹了两下。乙字位后退三步,坐在台沿。丙字位还想收势,被姜饕一撞,撞得横挪两步,站不稳。
阵散了。
裴照抬手,锣响。
“阵局,青阑胜。”
台上沈无咎没说话,慢慢把拳收回来。
丹田里那寸罡气塌了一半,往下沉,沉得发虚。他握了握手指,指节有点抖。三分之一的罡气,这一拳打进去,全用在了缝口上。
不添新伤。伤是旧的,只是发沉。
台下三行字那么短的动静——金多多把票根往天上一扔,蹦起来踩了别人一脚;宋还山在人群里没喊,只是把头点了两下,一下比一下实;洛惊鸿从左侧归位,一只手扶着腰,走得慢。
沈无咎下台时没扶栏杆。走一步,肩头扯了一下的发木,他就当没觉出来。
裴照开始唱单挑局。
“单挑,各出一人。青阑——”
姬瑶光在这时候把手里的对手谱翻开。
她已经算好了,单挑对面必上连九章。云澜外院那边,只这一个能压场。她翻到后一页,指头按着页边往下捋。
翻了半尺。
翻到连九章那一页。
那一页,是空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