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。姬瑶光把灯芯捻小,簿子摊在灯下。
指尖压在末行,往下一格。
「还有两日。」
再一格。
「一日。」
再往下是空行。她把指头按上去,按了两息,收回来。合簿,压平,推进档匣。
砚里隔夜的墨起了皮。她端到门口泼了,换水,研了新墨,没研开,只搁着。
辰时还差一脚,营门外马蹄收住,蹄铁在石头上磕了两下。
石敢光着膀子跑出去,回来时手里托一只漆封筒。封皮上盖着九阶台执事处的戳。
「执事处送来的,说当面点收,还要回话。」
「回什么话?」姬瑶光问。
「说点收人就成。」石敢挠了下后脑,「我就应了。」
沈无咎接了,拆封。姬瑶光已经站到案边。
官文一纸,字不多。他先看关防,再看落款日子,最后才看正文。看完,把纸铺平在案面上,取笔。
「录?」
「录。」
他照原文一行一行落笔:复核无异,原件即日销毁。
末行下头照录知照一句。一字不改。笔搁下。
姬瑶光把官文拿起来,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翻回头。末页空着,关防底下也空着。
「半个字都没多写。」
「没写,就是没写。」沈无咎把官文翻过来,指关防底下的日子,「今天。」
她把纸放下。
「去不去?」
「不去。」
两个字,落得干脆。
沈无咎没接第二句。他把官文折一道,折法和桑皮纸夹层里那三张旧单据一样,折线压平,塞回夹层,连同底下第四张,一并压回账底。
姬瑶光回身去开档匣。册子抽出来,纸裁得齐,字密。她翻了一下,走到案前坐下。
「研墨。」她头没抬。
姜饕在门口探了下脑袋,嘴里还叼着半块东西。
「你劈柴去。」
姜饕退了。
沈无咎在案边站着看了一会儿。
「用不用我?」
「不用。」
她自己研的墨。墨锭在砚里转,三十六圈,墨面起了一层细亮的光。
第一页。天光从窗纸东角透进来,落在案左。她落笔,一行一行往下走,笔尖不抖。
天光挪到案心,她誊到第七页,蘸了第九次墨。
天光挪到案右,第十八页,蘸了第二十三次。
「点灯不?」石敢在门外问。
「不点。天还早。」
院里没人高声说话。
石敢把墙根底下那口空箱子挪到檐下,箱底在砖上磨出一声响;扛起第二口,往库房去了。
姜饕在院外劈柴。斧头落一下,停一停,再落一下,不紧不慢。
洛惊鸿坐在廊下磨剑,磨石上一圈一圈地走,水沿石边往下淌。
路平安把木板垫在膝上,一笔一笔写字。写坏一个,翻纸,重来。
剑婆拿帚尖在门槛石上点了一下。
风从窗缝里过,掀了掀纸角。她拿镇纸压住,继续写。
日头偏到营门旗杆那么高,最后一页。
她蘸最后一次墨,落完最后一行,搁笔。
两沓纸并到一处。一沓是旧稿,章节目次一笔一笔默出来的,纸边毛了;一沓是今天誊的,边齐角正。
纸边一碰,对上了。她把手背在新誊那一沓上按了一下。
纸没了,账还在。
院门口风过了一下,旗子响了两声。
午时刚过,街面递进来一句消息:监正的车队出城了。
姬瑶光把簿子收进档匣,扣上。沈无咎站到墙根底下往北看。官道上灰扑扑一点影,出了城门那道弯,看不见了。
申时,折扇青年到营。
他没进院,站在门槛外,一手一只封套,一手一只扁匣。
「沈公子。」
封套递过来。沈无咎接了,拆。
复验文书副本。
首行几个字落进来,墨色匀净:验讫,无获。
他看了两息,翻过去看背面。背面空着。
「清单。」折扇青年把第二样递上来。
一纸随档清单,列着名目,一行一行往下排。
沈无咎一行一行看。看到第七行,停住。
拓本一件。
他把清单放平在案面上,取过桑皮纸,把副本和清单一并夹进去,笔尖对着折缝,落日子时辰。
不批,不注,不划销。
清单刚收起,街口来了一队人。
裴照走在头里,青灰袍,身后两人抬一只长匣,匣上三处红签,签角压得正。
到营门,停。
裴照站在门槛外,看了沈无咎一眼。没叙话,没跨门槛,转身就走。
抬匣的两人跟上。队伍沿街往北去了,脚步声齐齐地过了半条街。
折扇青年把空封套收进袖里,把扁匣换到另一只手。
他下了两级台阶,站住。
回过身来。
「沈公子。」
沈无咎在门里看他。
「监正大人说——」
折扇青年把话递出来,声音不高,也不低。
「皇都的茶,比这盏烫。」
说完,转身,下阶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