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刚过,营门外一匹马收得急,蹄铁在青石上刮出一溜火星,火星溅到门槛上,灭了。
石敢先醒。他从二门廊下的铺板上弹起来,光着膀子跑去开门。门缝里递进来一封信,驿差只丢下两个字:「加急。」缰绳一扯,人已经掉头。
封皮上「墨守」两个字,写得歪,笔画发抖。
石敢捏着信往账房跑,跑到一半想起手上有灰,往裤腿上蹭了两下。
账房的灯还亮着。沈无咎在看账,笔搁在砚台上,砚里的墨起了皮。
信拆开,里头只有一行:
明日辰时,官差进院造册。
底下没有第二行,背面也是空的。他把纸对着灯照了照,寻常州驿的纸,没暗记,没夹层,折痕都是随手折的。
姬瑶光披着衣裳进来,站到案边。
「写的什么?」
沈无咎把信往账本底下一压。
「明天辰时,人到书院。」
姬瑶光把信抽出来看了一遍,抬眼。
「回不回?」
「不回。」
「一个字都不回?」
「不回。」沈无咎吹了灯,「明天早点起,把人叫到院里。」
天蒙蒙亮,石桌摆开了。
桌子是姜饕擦的,擦了三遍,桌面还汪着一层水汽。四条凳围着桌边。
院里的人陆陆续续到齐。姜饕挨着柱子站,怀里抱着半块没吃完的饼。洛惊鸿在廊下,剑横在臂上。石敢站到桌边。路平安被人扶出来,坐在凳上,膝头搁着练字的木板。顾青册最后到,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金多多肩上扛着布兜,鞋还没穿正。剑婆站在台阶底下,帚尖靠着砖。
沈无咎走到石桌后头。他没寒暄,也没绕弯。
「来去自由,要走的人今天结账,路费书院出。」
姬瑶光上前,把一只布兜拎上桌,解开绳头往桌面上一倒。银锭一锭一锭滚出来,摊开一片。
「按人头,一人一份。」她说,「走到郡城够,走到州外也够。」
院里没人动脚。
沈无咎开始点。
「石敢。」
「到。」
石敢往前一步,把手往膝上一按。
「测灵摊说我废,书院说我行。」
说完这句他就站住,掌心什么也没起。
沈无咎看了他一眼,往下点。
「路平安。」
路平安在凳上直起腰。伤口上的线还没拆,坐直这一下,额角见了汗。
「没接到撤的命令。」他说,「不走。」
「顾青册。」
顾青册从门边过来,走到桌前,把一张帖子拍在银锭旁边,錾着真名的那一面朝上。
「学费还差两期没扣完。」她说,「账没平,人不能走。」
「金多多。」
金多多把布兜往桌上一墩,兜口松了,滚出来两锭银子,他也不捡。
「盘口连本带利,三千二百两。」他伸出一只手,五指张开,「两千八折粮,两百折药,两百留着做路上的盘缠。一粒不剩。」
沈无咎点完这几个,抬眼往老人那边扫过去。
姜饕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蹲下去,往灶膛里添柴。洛惊鸿在廊下把剑横到膝上,拇指按住剑鞘,按了一下。姬瑶光合上簿子,抱在怀里。剑婆的帚尖在门槛石上点了点。
一个字的都没有。
沈无咎把桌上的银锭往回拢,一锭一锭码进布兜,码得齐。
「钱搁着。」他说,「哪天谁要走,来取,我不问去处。」
他把账本抽出来,翻开,在末尾添了一行,落笔,合上。
日头升起来,照在院墙根上。那里还留着量墙官差画的白灰线,一道一道,贴着墙脚走。
姬瑶光把布兜拎了下去。
这一天没人提明天。
天黑之后,院里架起火堆。姜饕劈的柴,架得高,火头一蹿,舔到半人多高,火星子往上翻。
众人围着火坐。路平安靠着草铺,膝上还摊着纸笔。
火堆爆了个响。
营门外来了一个人。白衣,袖口绣北斗,腰里的剑没出鞘。他站在门槛外一步,正好在火光外头,影子落进来半截,人没进来。
燕横秋。
火边的人都看见了,没人起身,也没人说话。
沈无咎站起来,走到火堆这头。
燕横秋抬手,行了个剑礼。剑连鞘抱在臂弯里,对着他一个人,低头,一礼到底。旁人一个眼神都没分到。
直起身,他没再走近。
火噼啪烧着。
「你赢我那一剑,破的不是剑,是根。」
他声音不高,字咬得清楚。
「根烂了,三十年诛的什么?」
火舌往上翻了一下。没人接话,连咳嗽都没有。
沈无咎站在火堆这头,脸被火光照得半明。丹田里那口气往下沉,沉得很稳,像秤砣落进秤盘。
「剑是你的。」
火光跳了一下。
「谱是他们的。」
他顿了一息。
「分清这两样,就知道了。」
燕横秋看着他,看了两息。
然后他把剑往腰后一顺,转身,走了。靴声出了营门,越走越远。
火光里,他剑脊上那道裂纹亮了一线,像一根发丝被火点着,亮了一下,就没了。
人也没了。
没人送,没人喊。
沈无咎在火边又站了一会儿,才回账房。
姬瑶光已经坐在灯下,膝上摊着一册薄册子,纸裁得齐,字是她自己的,一笔一画,抄得密。
她翻到末页,指尖压在最后一行上,没挪。
沈无咎在她对面坐下。
姬瑶光没抬头,指头在纸上按了按。
「还有两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