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扇青年走后,营门没关。
石敢站在门槛里,手还按在门板上,人没动。姜饕从灶间探出半个脑袋,嘴里嚼到一半停住。洛惊鸿磨剑的手悬着,磨石搁在剑脊上,没往下推。
姬瑶光先开的口。
“皇都的茶,比这盏烫。”
没人接。
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不高,像把一张纸摊在桌上让所有人看字。“监正的车队出了城门,申时折扇青年到营,递完文书清单,最后补这一句。走了。”
姜饕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:“这是话里有话啊。”
“废话。”洛惊鸿把磨石搁下,“人家车都出城了,还回来补一句,能是随口?”
石敢回头:“那咱回一句不?”
“回什么?”姬瑶光看着他,“人家又没说让你回。”
院里静了一息。沈无咎把折扇青年留下的封套拆开,文书副本和随档清单摊在案上,一样一样看。桑皮纸夹层从账底抽出来,他笔尖对着折缝,落日子,落时辰。
姬瑶光凑过来看:“不批?”
“不批。”
“人家都把话摔脸上了。”
“所以呢。”沈无咎把笔搁下,“摔话的走了,接话的没有。你接一句,他就知道你在听。”
姬瑶光抿了下嘴,没再驳。
这话当天晚上就长腿了。州城茶馆里,说书人醒木一拍:“皇都的茶,比这盏烫!诸位听听,这叫什么话?这叫监正大人临出城,撂下一句狠的!”
台下有人笑:“那青阑那头怎么回的?”
“回了。怎么没回?”说书人把醒木举起来又拍下去,“回了个屁。”
哄堂大笑。
青阑营里没笑声传出来。石敢从街上买盐回来,脸绷着,盐往灶台上一墩,转身就走。姜饕问他怎么了,他就撂一句:“外头人说咱们哑巴。”
“咱们是哑巴吗?”
“不是。”石敢说,“沈师兄说了,摔话的走了,接话的没有——这叫不回比回狠。”
姜饕嚼着饼想了想:“那咱们到底狠不狠?”
“不知道。”石敢说,“反正听着比骂回去痛快。”
第二天晌午,沈无咎让人把账房那张长条案搬到了院里石桌边上,两张并排,拼成一条长案。
“把东西都拿出来。”他说,“摊开。”
姬瑶光头一个明白过来。她回档房抱了档匣出来,桑皮纸夹层抽出来,四张单据一张一张摊在案面上。
“恒通号兑票底根。”她报一声,手在第一张上按了一下,“钱。”
“药行收契画押。”第二张按下去,“货。”
“封货手令。”第三张,“印。”
第四张往案上搁的时候,她顿了一下。
“违制勘处抄件。法。”
四张单据摊成一排。沈无咎从这头走到那头,又从那头走回来。走完,拿过一块镇纸,挨个压上。
“看好了。”他说,“头一张是钱,恒通号出的票,兑的是谁的钱?柳家的。第二张是货,药行收契,画押的是柳元恺的管事。第三张是印,封货手令,盖的是勘印所的章。第四张,违制案,首告柳元恺,关防勘印所。”
姬瑶光接话:“钱、货、印、法,一条线。”
“一条线。”沈无咎把四张单据并齐,边角对正,“柳家出钱,柳家出货,勘印所出印,勘印所出法。四张纸拍在一块,是一个案。”
他又把桑皮纸夹层抽出来。四张单据并进去,一张叠一张,折缝对齐。笔尖对着第四条折缝,落日子,落时辰。
“整条不划销。”他把笔搁下,“刀不落。”
姬瑶光看着那四张纸夹进桑皮纸里,纸面鼓起来,账底压平。
“你这是攒着呢。”
“攒着。”
“攒到什么时候?”
“时候到了,自然有人来拆。”
温故的校简错档册紧跟着上了案。姬瑶光从档匣里抽出来,两册并排——一册是温故亲校的错档,一册是沈无咎自留的那份,末行墨字还新:“不改,天下人自己校。”
“错档也摆上?”姬瑶光问。
“摆上。”
“跟这四张单据并排?”
“并排。”
她把错档搁在单据旁边。案面上,四张单据一排,错档一册,整整齐齐。
“舆论呢?”姬瑶光又问。
“也摆。”
午后的说书词抄回来了。姬瑶光跑了一趟街口,把说书人醒木换词的段子原样记了回来,纸不多,半页。搁在错档旁边。
案上五样东西。
沈无咎站在案前,一件一件看过去。看完,说了一句:“够了。”
“够什么了?”石敢凑过来看,“这不就是几张纸吗?”
“几张纸,拍平了看。”沈无咎说,“钱、货、印、法,四张单据并一条线。错档是医宗校的,医宗认了不改。舆论是州人送的,州人说得比咱们多。摆在一块,就是一张整账。”
石敢盯着案面看了半天:“我还是不太懂。”
“不用懂。”沈无咎把镇纸挪正,“到时候你看谁站不住,谁就懂。”
石敢走了之后,姬瑶光站到案边,压着嗓子:“你留着第五张没上。”
“第五张还没来。”
“你知道要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无咎把四张单据的边角又对齐了一遍,“等来了再上。”
午时刚过,营门外来人了。
这次没进门,也没敲。人站在门槛外头,清瘦,腰间旧木牌晃着,肩上落了赶路的灰。
宋还山。
他双手托着一册东西,纸封皮,边角磨得发毛,厚敦敦一摞,看着比寻常册子沉。
沈无咎走到门槛里,站定。
“青槐的案卷。”宋还山把册子递过来,“副本。正本在州署档房并了案,这份是我院里留的底。”
沈无咎伸手接了,手上往下一沉。册子厚,纸页压得瓷实,封皮上是早年的旧字,墨色沉在纸里,发乌。
“几位?”沈无咎问。
“三届。”宋还山说,“三届院试,一封没回。人一个个散,墙一块块拆,到最后连院牌都摘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也不高。
“三年前我们没打赢的,你们接着打。”
说完,拱手,长揖到底。
沈无咎把册子往怀里一带,回了一揖。
直起身,宋还山已经转了身。人往外走,靴声不快不慢,过了街口,拐弯,没了。
姬瑶光追到门口,望了一眼:“还是不留?”
“不留。”沈无咎抱着册子往院里走,“他不是来留的,他是来交的。”
“交?”
“交账。”沈无咎把册子搁在案上,跟四张单据、错档、舆论抄件并排,“同谱的院,账并在一处。”
姬瑶光看着那册子跟案上那些东西并排,厚度摆在那儿,比四张单据加错档加起来还沉。
她没说别的。翻开簿子,换了新页。
“我查了一晚上。”她把笔捏在手里,在纸上落下几个字,“违制勘处,有应诉之门。”
“说。”
“《州试条例》第八条,勘处违制,院方不服者,可具结申辩。具结,就是画押具名;申辩,就是递状陈情。两条缺一不可。”
她抬眼看沈无咎:“没有这一条,违制案从勘到处,一路通到底,没得翻。有了这一条——”
“门在这儿。”沈无咎说。
“门在这儿。”姬瑶光把笔压在那一行上,“但还有一条。具结申辩,须由院方执事人具名。山长不在——”
她没说下去。
“山长昏迷。”沈无咎替她说完了。
“对。所以得有人代执事。”姬瑶光翻到条例后头一页,指甲划在一行小字上,“勘处文书原文:院方执事人缺位者,由代执事兼首席具结。代执事由在册弟子公推,首席由院试头名充任。”
她把册子往沈无咎面前一推。
“公推过了。昨儿你在院里点人,一个都没走。头名你也拿了。代执事兼首席——”
她手指点在那一行字上。
“是你。”
沈无咎看了一眼那行小字,没说话。
“执稿我来。”姬瑶光把簿子合上,“申辩状我写,条款我引,字我抠。你落款。”
“落款一格?”
“一格。”姬瑶光说,“只认代执事兼首席。你签,印位在名字底下,院印不用——院籍都褫夺了,印没地方盖。画押,名字,日子。”
沈无咎从笔架上取了笔,蘸墨。
姬瑶光递过来一张裁好的纸:“申辩状底稿,先落款——程序上得倒着走,先有具结人,才有状子。”
纸铺在案上,靠右一方,留出落款的位置。沈无咎下笔,先写名讳:沈无咎。
三个字。笔锋走到“咎”字最后一捺,压了压,墨吃进纸里。
笔画收住,他把笔搁下。姬瑶光已经把印位用手指点好了——名字底下,空出一指宽的地方。
“画押。”她说。
沈无咎拿笔在名字底下画了个押。不花哨,一横一竖,左边高右边低,跟账本上的押一模一样。
姬瑶光把纸拿起来,对着光照了照背面,确认没透墨,搁在旁边晾着。
“状子我连夜写。条款一条一条对着来,他引《血河引》待勘案,我就引《州试条例》第八条和勘处文书缺位条款。他首告柳元恺,我附四张单据抄件做反证。一条对一条。”
“写完了我看看。”
“你看什么?你又不管字。”
“我看你哪里留了空。”
姬瑶光看了他一眼,没驳。把纸收进档匣,转身往外走。
走出两步,又停下。
“你落款的时候,慢。”
“怎么?”
“快了我怕印位对歪。”她头也没回,“反正是头一回用这个名头,别落歪了。”
第二天晌午刚过,营门外来了个精瘦汉子,旧战袄洗得发白,腰间挎刀,走路时右脚比左脚沉半分——练家子,还是边军底子。
雷肃。
他站营门外头,没进,冲院里抱了个拳。
沈无咎走到门里:“雷兄。”
“沈师兄。”雷肃也不寒暄,“军院让我来递个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军院派一队,护送一程。你们回郡,走官道,过黑石岭那一段不太平。一队十二人,骑卒,带旗。明早卯时,营门外列队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雷肃手一摆,“军院的意思。你们回郡干什么,军院不管。路让开,人送到,刀不用拔——这是军院的账。”
说完,抱拳,转身就走。靴声从左到右,过了半条街,听不见了。
石敢在门后头探脑袋:“雷师兄话真少。”
“军汉。”洛惊鸿在廊下接了句,“话少,事硬。”
拔营是第二天的事。前一天下午,院里就收拾开了。
石敢把箱子一口一口往库房归置,该封的封,该捆的捆。姜饕蹲在灶前,把最后半袋子干粮分装成四个布兜。洛惊鸿把剑擦了两遍,剑鞘上的旧划痕拿布头蹭亮了。
路平安的木板和纸笔收进一只旧包袱里,包袱皮是他自己拿粗布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但结实。
姬瑶光把档匣封好,抱在怀里试了试分量,又抽出申辩状底稿,从头到尾对了一遍,确认没漏字,塞回匣里。
“明日卯时拔营。”沈无咎站在院里说了一句,“该带的带齐,不该带的留在库房。人都回来。”
没人问“回哪儿”。
第二天卯时还差一脚,营门外马蹄声先到了。十二骑,列成一排,旗卷着,没展开。雷肃在头里,冲营门一抬下巴。
院里人已经站齐了。石敢背着两口箱子,姜饕扛着干粮兜,洛惊鸿剑横在臂上,路平安被人扶上马车,姬瑶光抱档匣,剑婆提帚跟在最后,帚尖没沾地。
沈无咎最后出来。他把账房的门带上,锁扣按了一下。
卯时正,拔营。
队伍出巷口,拐上大街。州城还睡着,街上只有洒扫的夫子和早起的摊贩。有人抬头看了一眼,认出旗号,嘀咕了一句:“哟,青阑的。”
没人接话。
队伍往北门走的当口,墨守的第三封信到了。
驿差是从巷子那头追上来的,马蹄在石板路上打滑,人跳下马,差点栽一跟头。石敢接了信递过来,封皮上“墨守”两个字比上回还歪,纸边起毛,像是写完塞进信封时手在抖。
沈无咎骑在马上拆的。
里头一张纸,折了一道,展开——
四个字。
他们提前了。
纸背面空白,正面就这四个字,墨迹很新,笔尖在“了”字最后一挑上拖了一小截,没收干净。
沈无咎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,折好,塞进桑皮纸夹层,压进账底。
姬瑶光策马靠过来:“信上说什么?”
“四个字。”沈无咎把缰绳一收,“路上说。”
队伍没停。马蹄踏出北门,上了官道。雷肃的十二骑分列两侧,旗展开来,猎猎地响。
官道往北,过黑石岭,再一天半,到郡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