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肃没接话。
枪尾在沙里一拧,枪尖抬起来的时候,人已经撞到沈无咎面前了。
短,沉。没有多余的前摇,没有试探,第一枪直接封退路,枪杆横着扫过脚踝高度,你要跳,枪尖等着你跳;你不跳,腿骨得断。
沈无咎往右闪。
枪尖跟着转。第二枪追着右肩扎过来,还是短路子,肘不离肋,枪不离身,扎出来的距离刚够碰着人。
沈无咎抬臂硬架。
“当!”
枪杆压下来,力道从骨头缝里灌进去,两条胳膊同时麻。他退了一步,脚跟踩碎半块青砖。
雷肃不给他换气的空,第三枪又来,扎胸。沈无咎再架,再退。
连退两步,靴底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沟。
看台上喊成一片。军院那边的坐席齐齐拍膝,跟敲鼓似的。
沈无咎站稳了,甩了甩手腕。
明瑕全开。
雷肃整个人在他眼里亮起来,气路直溜,走一个地方,走一个地方,干净得像刀切的豆腐。
他一招一招看下去。扎、扫、回、压,每个动作都规范到了骨头里,找不着半分冗余。练到家的东西,一枪就是一道线,线的两头都钉死了。
沈无咎想找错处下手,转腰发力比别的枪手快了半拍,这算错?他递了一掌去试,直奔雷肃转腰的当口。
雷肃硬桥硬马地扛了一肘,胸肌绷起来,把这一掌的劲全吃了。
“嗯?”雷肃歪了歪脑袋。
沈无咎换了个方向,又递一招。
这回奔雷肃落步的重心。脚刚落地,重心还没坐实,照理算半个空档。雷肃不躲不架,拿肩头硬顶回来,沈无咎手背一麻。
两招试完,台下看明白了——这枪没弱点。
“雷肃是军里摸爬滚打出来的。”有个戴毡帽的老武行跟旁边人嘀咕,“这手枪法长在打仗上,不是长在擂台上。打仗的枪法哪有空子?边上全是人给你兜着,你只管往前捅。”
沈无咎也听见这半句了。明瑕里,他退开半步,换了个看法。
不盯雷肃本人了。
他盯雷肃出手那一下,左肋往外半尺,空的。
雷肃扎枪,扎出去的时候左肋裂开一个口,那口子本来该有东西挡着,一只手,一条胳膊,什么都不该这么敞着。雷肃回枪,后腰侧方位又空了一片。雷肃换步,膝弯后面留了半尺没人看的地方。
一个人打,怎么这么多空?
他盯着看了三招,看懂了。
雷肃每一招,动作本身都没有错。错的是周围——所有那些空出来的位置,全是留给身后战友的。左肋那半尺归左翼的刀手,后腰那片归补位的盾兵,膝弯后面归第三个袍泽。打仗的时候,他往前压,这些位置自然有人填,他操心的只有眼前这一个敌人。
今天台上就他一个。
那些位置全空着,没人填。可雷肃照样往那些空里钻,照样把每一枪扎得理直气壮——他一辈子练的就是这个。
沈无咎直起身。
不找错处了。他改数位置。
雷肃第四枪扎过来,沈无咎不架,一方肘拐进雷肃左肋外那半尺空当里,肘尖顶在软肋上。
雷肃眉头一跳。
那一肘本身不重,可雷肃的第四枪扎到半途,身子忽然别扭了一下——他这一枪预设里左肋有人护着的,这一肘顶进来,那个护的位置没人了,他自己反倒成了被掩护的那个。
枪势滞了一瞬。
沈无咎没停,撤肘,一掌按在后腰侧。雷肃刚想转腰调枪,那一片被堵上,转不动,脚下得多倒一步去找角度。
“咦?”雷肃喉咙里出了声。
沈无咎跟上,脚精确踩在雷肃落步后膝弯外侧半步的沙地上,整个人卡在那。
雷肃这一枪才算递出来,枪尖偏高了一寸。
高了一寸,就是扎不着。
沈无咎欺身进去,一肘推在雷肃胸口正中。
“碰!”
雷肃退了一步,枪还在手里,姿势还端着,可整个人表情变了,像被人抽掉了什么。
他再起手,连招第二段,扎、扫、回,三下连着递,快了一截,想抢回节奏。
沈无咎照样填。左肋,后腰,膝弯后头,一个一个填。雷肃每递出一招,预设里身后都有人接手下一棒,今天接棒的没了,他一个人推着一条空了的流水线跑,跑得越急越断。
第七招,雷肃往前压了三步想打散沈无咎的位。
沈无咎不退。
他贴着雷肃拳风往里挤,身子矮下去,用手肘从下往上一点,戳的是雷肃左肋外那半尺。
雷肃这一枪也扎出来——
扎到半途,发现左翼没人接。
他硬生生扭腰去补那个空,肩膀转过来的时候,胸口门户大开。
沈无咎早等着了。
一肘。
直直定在胸口正中,不是什么杀招,就是最朴实的一记顶心肘,劲道全是从腰上推上来的。雷肃连退三步,第三步靴跟刮着沙面滑出去老远,枪尖拖出一道线,单膝砸地。
枪还握着。
他抬起头看沈无咎,不说话,胸口剧烈起伏,喘了两口气,把枪往沙里一顿——
枪尾入沙三寸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抱拳。
“你看得见我们练不出来的东西。”
沈无咎也抱了拳。
“你们练得比我好。”他说,“我捡的是你们让给我的空。”
“空?”雷肃笑了一声,粗哑,“我练了十六年枪,从来没人告诉我这是我的空。教头说这是袍泽的位。”
“教头说得对。”沈无咎收回手,“单挑台上,袍泽不在。”
雷肃愣了一下。
然后军院席那边,哗啦一下全站起来了。
十二个人,站成一排,谁也没喊,拳掌往胸口一砸——“咚”一声,齐的。
沈无咎抬眼。
雷肃转过身,对着自己这排人,回了一个礼。他抱拳过顶,压下去,半天才起身,嗓门不高:“丢人了。”
“不丢!”十二个人里有人喊。
“不丢!”又一个。
沈无咎退回九阶台上,姬瑶光递了块布巾过来,他不接,先拿桑皮纸记事。
记的什么?姬瑶光凑过去看了。
页面上写:军术连招,预设袍泽补位。单挑破法——填位。不找错,堵空。
“这不是一笔账。”姬瑶光忍不住说。
“教材。”沈无咎把笔别回去,“下一回对付会这个阵的,照这个拆。”
洛惊鸿在旁边拿拐杖敲阶沿,头一次笑得敞亮:“你刚才那几下,下边懂行的都看傻了。”
“是吗。”
“有个老卒把干粮都捏碎了。”
主裁那边哨子已经吹了。积分落定——青阑二比一军院。
“出线得看医宗。”姬瑶光合上对谱,“咱们下一场必须赢。”
姜饕在台下嗷一嗓子:“赢定了——”
声音到一半拐了个弯。
沈无咎闻声回头。姜饕正扶着旗杆喘,脸上那点红润退下去了,变了白,他伸手捂肋下,捂着,没敢摁,手掌悬在那儿。
“姜饕?”
“没事。”他嗓门还撑着,撑着撑着就细了,“刚才叫太大声,扯着……”
话没说完,人往边上歪。
洛惊鸿拐杖伸过去顶住他胳膊,沈无咎从台上蹿下来,两步到跟前,一把捞住。
姜饕蜷着身子,脸白了。
祝红绸从看台侧边挤过来,蹲下,两根指头按在姜饕肋下三寸,一按,姜饕“嘶”地吸了口气。
“旗杆震的。”祝红绸收回手,眉头压下去,“他拿肩膀硬顶六合锋矢那把刀杆的时候,震劲透到肋里头了,当时不当回事,那口劲现在才散开。”
“严重?”
“筋没断。”祝红绸站起来,“要行针,散淤。”
“现在。”
“现在。”
营帐改成伤房。
姜饕脱了上衫趴铺上,肩背那一块青紫发黑,从肋下斜着爬到肩胛,看着吓人。他还有心思贫:“这颜色挺威风,像披了条战纹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祝红绸说。
她打开针袋,七根针排开,绒布垫在底下。
灯芯剪短了些,帐里暗,就那一圈光落在她手上。
下针。第一针进得稳,姜饕肌肉抽了一下,没吭声。第二针,第三针,祝红绸的手一直没抖。
行到第五针,她换用红线,一根红线穿进针鼻,针身上捻了三回,往姜饕肋下那道最深的淤处引气。
帐里静得只有灯芯爆响。
她引到一半,手忽然停了。
“怎么?”洛惊鸿在门口问。
祝红绸没答。她眼睛盯着手里的红线,那根红线在她指间绷着,绷得好好的——
“啪。”
红线自己开了一道缝。
不是断。断是从中间断两截。开缝是从里头裂开,线还连着,裂出一根细丝,往外翘。
祝红绸看着那根线,看了三息。
门口有人。
什么时候来的,帐里几个人都没听见。
一个游方老者,破褂子,草鞋,手里没拿什么,就是两手空空站在帐帘外头,帘子掀了一半,光从他背后透进来,看不着脸。
他不进来。
他看祝红绸收针。
祝红绸把红线从针鼻里抽出来,收线头,往袖里一卷,动作收得很轻。老者看着她这一手,嘴里低低出了句话,声音很小,拂不进帐:
“针到线瘸,手上还稳——这门户没绝。”
说完,垂着袖子转身走了。
草鞋踩在沙地上,没声音。帘子落回去,帐外又是一片黑。
祝红绸捏着那根红线,坐在那儿没动。
姜饕抬了抬脖子:“那谁啊?”
“不知道。”祝红绸终于开口,把那根开缝的红线绕在指头上,“把嘴闭上,还有两针。”
针行完,她出来洗手。沈无咎在帐外等着,就一句问:“能打?”
“三天内不能动。”祝红绸说,“医宗战缺他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当夜,九阶台上点了两盏灯。姬瑶光把对阵谱摊开,对面医宗那一页翻着,温故那三个字上头被人用笔圈了两圈。
青阑一栏,三人阵的空着两格。
姜饕那一格被划掉了,墨还没干。
姬瑶光提起笔,笔尖悬着,停在三人阵那一页上方。
“下一场,”她说,笔落下去,在空格上点了一点,“得换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