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无咎站在台阶上没动。
“你哥叫什么?”
老兵愣了一下。他大约是想过很多种回答——被人推开、被人奚落、被卫兵叉出去——独独没想过这一句。
“路平川。”他嗓门还哑着,胸脯一挺,“我叫路平安。”
沈无咎点了一下头,从怀里掏出桑皮纸,翻开。纸面密密麻麻,老兵就看见他提笔在页脚添了一行,写完了,把笔别回襟前。
“记下了。”
三个字,不重,搁在地上能砸出坑。
路平安嘴巴张开又合上,喉结滚了两滚。他没再多话,退后一步,抱拳,转身挤进散场的人堆里,旧战袄的补丁在日头底下一闪就不见了。
“记哪儿了?”洛惊鸿拄拐过来。
“外监页,最后一行。”沈无咎把桑皮纸折好,“先登印吃了他哥的命,这账挂外监头上,跑不了。但眼下先打军院。”
“打得过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无咎往营帐走,“打了才知道。”
半个时辰后,第二轮对阵牌子挂出来。
青阑对军院。九阶台上安静了一瞬,姜饕把糖瓜包往柱角一塞,站起来拍拍肚子:“这回好,不轮空了。”
洛惊鸿没吭声,把拐杖横放在膝上,手指一节一节捏过去。
申时,哨响。
阵局第一场。
青阑先手,洛惊鸿领锋,姜饕压角,沈无咎居中。
洛惊鸿起手快——拐杖一扔,腿还带着僵,剑已出去了。剑光是拿命磨出来的快,三年当铺压不住的快,对面三个军院弟子同时抬刀,一刀架剑身,一刀切剑路,第三刀直削洛惊鸿腕子。
洛惊鸿变招,剑走偏锋,从刀影缝隙里钻,眼看要沾对面肩头——
三把刀同时回防,刀面叠成一面铁墙。
“当!”
剑尖扎上去,火星四溅,再递不进一分。
洛惊鸿撤步,眉头拧了。他这一剑能穿两层牛皮甲,居然捅不穿三把刀叠的缝?
对面三人同时退半步,同时换气,同时再进。三把刀还是一面墙,墙往前推,节奏齐得像一个人喘气。
姜饕从侧翼咬上去,张嘴就是吞噬劲,好容易叼住一把刀的势,那刀猛一抽——抽不动,旁边两把刀已经从侧后压过来,逼他松口换位。
“呸。”姜饕退回来,“这刀油盐不进,吞进去还得吐出来。”
沈无咎开着明瑕。
三人的气路清清楚楚亮在眼前,刀法一模一样,连错处都长在一个位置。按他打宋还山的法子,逮住错处打,一打就散。
可他刚看清左边那人第三式转第五式时多顿半拍,右边那人已经补上了那个空。等他再盯右边,中间那人又移到左边那个位置,把顿出来的缝堵死。
三个人在换眼。
阵眼不固定,谁腾出手谁当,气路跟着转,错处跟着转,转到哪儿都有人在补。
“洛师兄,左路!”
洛惊鸿晚了一步。
不是他不快,是他快剑递出去的时候,对面三把刀已经收回来了。三刀同收同进,同快同慢,他再快也快不过对面一只眼指挥三只手。
刀墙一翻,横杆从底下扫上来。
洛惊鸿跃起,腰在半空拧了一下。
就这一下。腰后旧伤“啪”地一扯,他人在空中顿了半拍,落地时歪了一步,正好撞进对面预先留好的口袋。
三把刀同时劈下。
姜饕从旁边撞进来,肩膀硬顶刀杆。
“轰!”
一声闷响。姜饕两百多斤的块头晃了两晃,嘴上骂了一句:“劲儿真大——”话没说完,嘴角渗出一线红,眼睛还瞪得溜圆,把洛惊鸿从刀底下拽出来。
看台上一个挑担老卒原本蹲着啃干粮,忽然站起来,干粮掉地上也没管:“六合锋矢!”
旁边人问什么锋矢。
老卒嗓门都变了:“边军三才阵的底子,六位轮转、三人成锋、同息同调。老帅当年平北狄用的就是这个——看他们脚下!三双靴子踩一串印,六步一循环!这是拿来打蛮骑的阵,怎么流到演武场来了!”
沈无咎也看见了。
三人的靴印踩成一串,每一步落点跟前面那个人一模一样。三个活人走出一个脚印,比宋还山那种“一人错全阵错”的严整法还要更进一步。宋还山那阵是被动一起错,这阵是主动一起对,三个人把呼吸都拧成了一股。
明瑕里看得更清楚——气路共用。左边那人吐出去的劲,顺着刀墙导到右边那人身上,右边那人再导给中间。一个耗了力,另两个补,永远打不倒。
“没法打。”姜饕抹了把嘴角,“我咬一口,三把刀同时戳我七寸。咬下去吐出来,牙都疼。”
阵局输了。
哨响判负的时候,洛惊鸿拿剑拄地,一条腿跪在沙上,腰后白布洇出浅红。他没让人扶,自己站起来,把剑插回鞘,嗓音很低:“我这腰,拖累你了。”
“对面把阵练到家了。”沈无咎往台下走,“不是你拖累我。”
“就是你这话我才难受。”洛惊鸿笑了一声,笑得有点苦,“你要骂我一句我还好受些。”
局间,沈无咎没坐下。
他蹲在演武场边沿,盯着军院三人刚才踩过的地方。沙面被踏得结实,靴印还在。他拿手拨开浮沙,三双靴印踩成一串,前后错不开半指。
再往侧面看,枪坑。
六个枪坑,深浅一致,间距一致,排成个不圆不方的形。三个人六只手,一把枪都不用,拿枪坑当刀桩练走位。
沈无咎蹲那儿把六个坑一个一个看过去,忽然拿指头在地上划。
“三个人的阵,用了六个位置。”他抬起头,“每次只有三个人在占位,空三个位。”
姬瑶光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看。
“六位轮转。”她把阵名念了一遍,“六位……三人。”她拿树枝在沙上画了六个点,把三个点连起来,再把另外三个点连起来,“哪三个在动,哪三个就虚。”
“对。他们每次轮转,都有一个瞬间——三个人全在守,没人攻。”沈无咎指头点在两个阵点之间,“这个空当只有一眨眼,但一眨眼也是空。”
“你要打空档?”
“我要打那个空位。”他站起来,“他们的阵是编给后面还有后手的人用的——第六位空了,后面填进来的是第四个人,补位再杀。可这演武场就三个人,空位就是真空的。”
洛惊鸿从旁边靠过来,听了半截:“空位不是随时都在。”
“对。”沈无咎回头看他,“所以得逼。逼他们转,转到第三圈,空档露出来的时候——”
“我刺。”
“你那腰行不行?”
洛惊鸿没答这话,把外衫一撩,露出腰里重缠的白布,比前几日短了一截。
“三年当铺压着,我都没让它废。今天被人锁着腰打了一局,它没断。”他抬眼看沈无咎,“重铸的腰,总得经一回硬凿才算数。”
单挑局。
军院伍长上台之前,看台上有懂行的笑了:“聪明。”
伍长一近身就下潜,整个人挂洛惊鸿腰上,锁。胳膊箍腰,脑袋抵后腰,摆明了冲那道旧伤来的——洛惊鸿三年前腰废的事,整个州城武行都当旧闻传,更别说军院这些专研对手弱点的老手。
“碰”一声闷响,伍长箍上来的瞬间,洛惊鸿身子往下一沉。
看台上有人“哎”了一声。
可洛惊鸿没塌。
他腰后那块肉里像藏了根铁,伍长往里锁,锁不进去。洛惊鸿反手一刀肘砸在伍长后颈,砸得人一歪,跟着一剑贴上去,剑脊拍在伍长肘弯上,把锁腰那只手拍脱了扣。
伍长退了三步,脸上头一回露出意外。
“再来。”洛惊鸿勾了勾剑尖。
第二回锁,第三回锁。
每回都被硬顶开。伍长锁得一次比一次狠,洛惊鸿顶得一次比一次稳,第十几回锁上去的时候,伍长自己先喘了——他耗的劲比洛惊鸿还多。
“你腰——”
“我腰怎么了?”洛惊鸿剑尖一挑,“你锁啊。”
伍长还要再上,洛惊鸿忽然快了一线。
不是剑快,是腰快了。他往左欺身,腰一拧,伍长按老习惯往腰后摸,摸了个空——洛惊鸿这一拧没在腰上借力,用的是胯。
“碰!”
伍长被剑脊扫出台边,屁股坐沙地上,半天没起来。
青阑扳回一阵。
姜饕在台下叫得最响:“好腰!师兄你这腰能扛能拧,带回去能当大轴使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洛惊鸿下台时扶着腰,嘴角却是翘的。
决胜局还没报,沈无咎先走到姬瑶光身边,把刚才那阵局的沙上图递过去。
“记下来。”
姬瑶光看了一眼沙上图:“阵局咱们输的那一局,你还让我记?”
“输过的阵是好教材。”沈无咎说,“输一次,看明白一次。下一回碰上六合锋矢,不用再输。”
姬瑶光提笔在对手谱军院页上写:六合锋矢,三人六位,空位即破绽。写完抬眼:“你上?”
沈无咎把桑皮纸合上,提气。
“我上。”
对面台上,雷肃已经站定了。人高肩宽,手里一杆制式铁枪,枪尾往沙地上一顿,陷下去三寸。
沈无咎拾级上阶。
风吹过九阶台,把台中沙面刮出一道一道浅棱。
他站在雷肃对面,看了一眼那杆枪,又看了一眼雷肃脚下——一个人的靴印,孤零零一个。
“你们的军术,是编给背后有袍泽的人用的。可惜——今天你背后没有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