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看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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⚡作者:DeepSeek V4.1 Flash


天刚亮,姬瑶光就进了沈无咎的营帐。手里两样东西:青槐旧档的扉页,那封蜡竹筒里的手令抄样。

她把两个印并排放到灯下。隔一寸,笔画走势在晨光里叠上了。

“同一个库。”她说。

沈无咎嘴里还咬着半块冷饼,凑过去看。

“吊销青槐的印,缺角在左下。勘印所关防,也缺左下。”姬瑶光拿指甲在两张纸之间点了点,“刻工刀口的毛刺都对得上。三年前盖在青槐头上的印,跟如今盖在咱们头上的,从一个抽屉里摸出来的。”

“抽屉谁管?”

“旧档夹了半页刻工名录。三个人,两个死了,一个调去了国子监总库,管库里的所有印模。”

沈无咎咽下饼,掏出桑皮纸,翻到“外监”页,在“青槐吊销之印与验印关防同源”底下添了一行:借柳家手封药,两家钱走一条账。

姬瑶光看了一眼:“一条账。”

“刀是柳家的,递刀的手盖着官印。”沈无咎把桑皮纸合上,“先看棋。”

辰时,九阶台。

丙组首轮,青阑轮空。

姜饕是头一个骂出声的:“又轮空?我昨晚练了半宿——”

“你练什么了?”姬瑶光问。

“练吃。”他拍了拍怀里那摞油纸包,“备战也是备。”

洛惊鸿拄着拐靠在石栏上,腰里的白布换过了,颜色浅了一层。他没说话,拿拐杖头点了点台下。

军院十二人已经列阵。靛蓝短打,绑腿缠得一般齐,腰间短刀刀柄朝同一个方向斜。医宗那边稀稀拉拉六个白袍,绣药葫芦,站没站相。

剑婆抱着帚坐在阶口,帚柄靠肩,眼皮半垂。她脚下那块地,扫得比别处干净三尺。

哨响。

军院十二人同时拔刀,同时踏左脚。

“咚。”

一声。看台震了一下。

医宗前排还没列好阵,已被压退三步。十二把刀轮转如齿,一刀接一刀,推进去不带喘的。

沈无咎开了明瑕。

十二道气路齐刷刷亮起来。粗一样,细一样,走法一样,折弯的地方一样,连气在丹田里打旋的圈数都一模一样。

他瞳孔缩了一下。

“怎么了?”姬瑶光问。

“十二个人练的一版功法。”沈无咎声音压低,“连错的地方都一个模子。第三式转第五式,左边第二个跟右边第一个,顿的那一下,长短分毫不差。”

“全等?”

“全等。”他指头往台上一划,“一人错,全阵错。一人慢,全阵顿。”

台上,军院已经推到医宗阵心。医宗两个前排被撞翻,一个被刀背扫中肩头滚出战圈。

“医宗完了。”姜饕撕开一包糖瓜。

沈无咎没接话。他看着医宗阵后头,一个人动了。

白袍,瘦高,走路不快,脸上没表情。越过两个趴地上的同门,走到阵心站住。

温故。医宗首席,凝罡初期。

军院伍长一刀劈下来。温故没躲。刀刃切进左肩,血溅出来。

看台上有人叫好。

沈无咎明瑕里看得清楚——伤口两侧筋膜往中间收,血刚涌出就被拽回去,顺经脉倒流。不往外流,全缩在伤处打转。

第二刀右臂,第三刀大腿。

温故站着不动,让十二把刀往身上招呼。每刀下去,口子开,血出,合。开,合。

“他在收。”沈无咎忽然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每刀带进去的力道,他都引进丹田转一圈。”沈无咎盯着温故的气路,“刀势打在他身上,像水泼进磨盘——从磨眼漏下去,进缸了。”

石敢在后头小声嘀咕:“水车。”

“对,水车。”沈无咎没回头,“十二个人的力,往他一个人的炉里淌。”

满场还在喊军院威武。没人注意军院十二把刀的势头在往下掉。第一轮劈出去刀风带响,第二轮闷半分,第三轮有两个呼吸粗了。

温故抬起头:“还有吗?”

伍长脸色变了,吼一声变阵。十二人三路合围,刀光叠成一片。

温故往前踏了一步。

横臂一扫,不攻人,断阵。右起第四人刚抬手,被他指尖点在肘弯上,刀一歪,整排气路滞了。

沈无咎看得真切——第四人,正是明瑕里错处最重那个。

一人错,全阵顿了一拍。

温故一步跨进那一拍的缝里,左掌按在伍长胸口。伍长连退七步,刀脱手,膝盖砸在沙上,被温故反手按在背心。

“起不来了。”洛惊鸿说。

伍长挣了两下,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,脸埋进沙子里。军院剩下十一人转头看,阵型散了。

医宗那边五个人愣了一息才想起来欢呼。三比零。

沈无咎没看台上。

他看台下。

裴照坐在外监席正中,青灰袍,白面短须,手里一盏茶。他没看擂台,看的是温故的背影。看完了,笑了,举杯。

杯口朝第九阶偏了半寸。

不敬酒,不示意。就偏半寸,让九阶台上的人看得见,也看得懂。

沈无咎收回目光,往药行席那边走了一眼。柳福站在第二排,胖脸圆领绸衫,跟旁边人说说笑笑,笑完了,眼睛往九阶这边扫,扫的是阶下那辆运药材的空车。

再往西角。

独立一席,没挂旗,没摆茶。一个人坐着,四十上下,脸白手白袖子白,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沾灰的地方。周围三丈没人挨。

金多多眯着眼看了半天,嘀咕:“这人我不认得。”

“你认不全?”

“州城做买卖的,我十岁认到十六岁,茶水摊老板都叫得出名。”金多多摇头,“面生。”

那白手文人忽然转过脸来,正对沈无咎,微微颔首,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。叩完收回袖子,闭目。

沈无咎记下那个动作。

最东头栏杆下,一个老兵。旧战袄,洗得发白,肩头补丁摞补丁。他不看擂台,从军院入场到现在一直盯着军院席——盯着岑猛腰里那枚铜印。

先登印。

老兵手指攥着栏杆,指节一节一节白下去。

散场。

姬瑶光把赛制核完了:“丙组出线两席。咱们轮空一场,后两场全胜才行。输一场直接出局,还得拼小分。”

“零容错。”姜饕把糖瓜嚼得咯吱响,“输一场就滚蛋?”

“你怕了?”

“我怕个屁。”他拍拍肚皮,“我就是觉得一局定生死太便宜对面了,赢一场就出线,我还没打过瘾。”

金多多已经蹲在旁边翻木牌了:“青阑出线,一比二十。押不押?”

“二十倍?”洛惊鸿拿拐杖头挑他帽子,“你倒会做生意。”

“赢了钱我请全队吃席。”

沈无咎正要走。栏杆那边忽然闹起来。

老兵扒着栏杆探出半个身子,朝军院席喊了一声:“岑猛——”

声音又哑又响,散了一半的人全回头。

军院席上,一顶青呢小轿。轿帘掀开一线。里头暗,只看见半只眼睛,一道刀疤从眉骨拉到颧骨。

帘子放下了。

卫兵过来推人。老兵被推得往后踉跄,腰撞栏杆柱上,没喊疼,撑着站起来,一嘴牙咬得咯吱响。

他转身。

正对沈无咎。

沈无咎站在台阶上,往下看他。老兵仰起脸,眼眶红着,没掉泪。

“那枚印,是我哥的命换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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