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沈无咎就醒了。
营帐外头还黑着,远处州城方向有一线灰白。他把油灯拨亮,青槐旧档摊在案上,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页就一张缩印公文。吊销印,验印关防,并排盖着。他把脸凑近,灯芯爆了个花,两个印文的笔画在眼前晃了一下。
走势一样。起笔的顿角、收笔的挑锋、连边角缺的那一小块,都在同一个位置。
他伸手把桑皮纸掏出来,翻到夹层最后。旧档这一页折了两折,刚好塞进去,不鼓不塌。提笔在折角处落了两个字。
不议。
姜饕从铺上翻了个身,半睁眼: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还早。”
“你又一宿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沈无咎把桑皮纸合上,塞回怀里,“后半夜睡的。”
姜饕嘟囔了一句什么,扯过衣裳盖住脑袋。
辰时,营外头来了个书吏,青灰短褂,腋下夹一卷文书,站在阶下喊:“青阑书院,领第九席文书。”
沈无咎出去接。
文书就一张。上列大比九席,青阑书院排在第九,朱笔圈定,底下一行小字——候补三年,今补实位。落的是州府大比提调关防,外监副署。
“贴墙上。”沈无咎把文书递给姜饕。
姜饕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找了根钉子,“笃”一声按在营帐正中的柱子上。
“哎。”他退两步,歪头看,“第九席。三年前那个青槐坐的位置。”
“现在咱们坐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姜饕扭头咧嘴,“青槐坐这儿被除了名,咱们坐这儿,昨天刚赢的。”
洛惊鸿拄着拐从帐后出来,看了一眼柱子上的文书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,到灶前掀锅盖去了。
辰时三刻,营外又有脚步。
这回轻,碎,不匀速,走走停停。
沈无咎掀帘出去。
阶下站着石敢。灰布衣裳还是昨天那身,肩头沾了露水,鞋帮全是泥,一看就是赶了夜路。手里捧一卷纸,卷得不好,两头粗中间细,拿袖子擦了又擦,纸面还是洇了一片墨。
“我——”石敢张了张嘴,没敢迈步,“我写了个帖子。”
“拿上来。”
“我字不好……”
“拿上来。”
石敢跨上台阶,脚底在最后一阶绊了一下,人往前一倾,双手把那卷纸举过头顶,堪堪没摔倒。
沈无咎伸手接过来,当众展开。
纸上歪歪扭扭几行字,笔画粗细不匀,一看就是头一回拿笔杆子,每个字都认得出来,但每个字都像被风吹过的麦子,往一边倒。中间“求学”的“求”字少了一点,拿墨描了三遍,描成个黑疙瘩。
落款:清河镇石敢。
底下又补了一行,更小,更歪:我能干活,能挑水,能劈柴,不要工钱。
沈无咎看完,折好,按在掌心。
营帐门口已经围了半圈人,姬瑶光站在前头,姜饕蹲在柱边啃饼,洛惊鸿拄着拐靠在框上。
石敢低着头,脖子涨得通红,两只大手垂在身侧,手指头绞在一起,骨节咔咔响。
“山长不在。”沈无咎开口。
石敢肩膀一塌。
“营地代执事的事,我说了算。”沈无咎看着他的脑门顶,“帖子我收了。”
石敢猛地抬头。
“书院不收学费。”
沈无咎顿了一下,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搁。
“收人。”
满营静了一息。
石敢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,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。沈无咎一把托住他胳膊:“别跪。九阶台不兴这个。”
“那我——我干什么?”
“先找铺。”沈无咎扭头,“姬师姐,名册。”
姬瑶光已经把名册翻到新页,提笔蘸墨,在第一行写下“石敢”两个字,顿笔,回头问:“灵根怎么记?”
“写‘谱外’。”
姬瑶光看了他一眼,落笔:谱外混沌灵根,首证。
写完把名册一合,扫了一圈:“谁去腾铺?”
“我来我来!”姜饕把饼往嘴里一塞,站起来拍手上的渣,“后帐有个空铺,就是靠着灶,热。”
“热好。”石敢赶紧接话,“我不怕热。”
“那走。”
姜饕领着人往里走,石敢走出去两步,又回头,朝沈无咎鞠了个躬,差点撞上帐篷杆子。
辰时末,当院摆了张矮桌。
沈无咎从怀里掏出一卷纸,展开,铺在桌上。纸面用炭笔勾了密密麻麻的线条,曲里拐弯,有标注,有圈点,边上还画了箭头。
“这是勘印玉简上那张《引气正图》的第七页。”他用镇纸压住四角,“原件还在庾主事匣子里锁着。这张是我凭记忆默出来的。”
石敢凑近了看,眼里全是懵:“这线——”
“气路。”沈无咎指头点在正中那条主线上,“你昨天测灵,玉简照你,灰雾一团。为什么?因为谱上只画了五条线,金木水火土各一条。你身上那条,不在谱上。”
他指头往边上一划。
“这一页,是学阁三百年来改过的。最早一版,气路十一,后来并到八,再并到五。改一次,删一次。”
石敢听得嘴巴半张。
“谱上没有的,不代表天上没有。”沈无咎直起身,“只代表拿谱的人不想认。”
姜饕在旁边插了一句嘴:“那怎么引气?”
“不照图谱走。”沈无咎看向石敢,“你闭上眼,别管什么五行路子。坐下来,感觉你自己身上什么在动,顺着那个东西走。”
石敢盘腿坐下,眼睛闭上。眉头拧成个疙瘩,腮帮子绷得紧紧的。
过了十几息,他摊开的左掌心,腾起一缕气。
灰扑扑的,淡淡一层,看着跟昨天玉简照出来的灰雾一个颜色。可那缕气浮在掌心,不散,不乱,不往别处跳,沿着指缝慢慢游,游过虎口,绕着指根打了一圈,又回到掌心。
浊,可是有章法。
石敢睁开一只眼偷看,吓了一跳:“这什么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沈无咎蹲下来,盯着那缕气,“让它自己走。”
那灰气在掌心又绕了一圈,忽然往中指指尖一窜,停在指甲盖上,微微跳动。像一条刚出窝的小蛇,探了探头,又缩回去。
活的。
沈无咎丹田里忽然一暖。那股暖流不急不缓涌上来,沿着后背走了一圈,跟昨夜收伤的感觉一模一样。稳,厚,比前几次加得都多。
薪火有账。教一个,算一个。
他不动声色按了按心口,站起来。
“记住这个劲儿。每天早起引一遍,不许加别的东西进去。就这一缕,养着。”
“就这一缕?”石敢看着自己的掌心,那气已经散了,“不是越练越多吗?”
“先把这一缕养到不用闭眼也能出来,再谈多。”
姜饕蹲在旁边嘬牙花子:“我当初学吐纳可没这么麻烦,饿了就吸——”
“你跟谁比不好跟他比。”洛惊鸿从帐里探出头,“混沌灵根,天底下头一份。你那个大肚子是胎里带的。”
“胎里带也是本事。”
午后,州城东街茶楼。
沈无咎本来是去配药的。金多多说东街拐角新开了一家走南货的,能买到柳家药行没有的几味。他路过大茶楼底下,听见里头醒木“啪”一声,满堂哄笑。
楼门口靠牌坐了个说书先生,灰白头发,手边搁一壶茶。围了四五圈人,连台阶上都蹲满了。
“……话说那青阑书院,穷啊,牛车进城门,叫人笑成义庄的车。”
满堂又笑。
“可人家穷归穷,腰杆子硬。那外监勘印所里头,裴大人摊出三份文书,心想这回你还不低头?列位看官,你猜那小先生怎么说?”
醒木又啪一声。
“他说——学阁改不改?不改,天下人自己校!”
堂下有人拍桌子叫好。
“这话传出来,满城都在学。昨儿个我去布庄扯布,掌柜的跟伙计说价,伙计回不上来,掌柜一拍柜台:学阁改不改?不改我自己校!伙计当场给他抹了零。”
满堂笑声掀了屋顶。
沈无咎站在楼底下听了半段,嘴角还没动,身后有人过来,穿青衫,腋下夹一张帖子,冲他拱了拱手:“可是青阑沈君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明理讲院,奉院首手谕,送帖。”
沈无咎接过拆开。帖上写得分明:市井说书,编传公堂之言,有辱学阁体面,请青阑书院约束己方之言,勿使坊间流传。
落款盖明理讲院院印。
沈无咎把帖子翻过来,借了茶楼柜台的笔,在帖背写了四个字,递回去。
那青衫人低头一看,脸僵了。
帖背上就四字:不回,自校。
青衫人想说什么,沈无咎已经转身走了。
回营把这事一说,洛惊鸿拄着拐站在帐门口,笑了一声:“你批那四个字,比说书先生那段还毒。”
“让他们自己校。”沈无咎把药单子搁在案上,“明理讲院要脸不要理,这帖子回一个字都是给他们脸。”
傍晚,书院来信。
薄薄一张,墨守的字,小楷端正,一行一行往下排:
山长昨夜醒了半个时辰,睁眼就问灯。说灯好,他就闭眼了。今晨又醒一次,还是问灯,问完又昏。灶爷说这两日全靠丹药吊着,不许人动。
护山阵左下角补了三处响阵,柴六十每天站完桩绕着阵走一圈,说脚底板震得对。
另:柴六十已能代半堂课,弟子们服他,就是字还是歪的。
末尾附一行,字更小,像是偷偷挤上去的:营中诸事,望回信。就写一个字也行。
沈无咎看完,拇指在“灯”字上按了按。
提笔回信,就写:营里好,添了个新人。灯的事,等我回去点。
写完把信封好,交给来送信的驿使。
驿使刚走,祝红绸从后头进来。
手里捧个空药匣。匣子盖儿开着,里头空的,连渣都没剩。
“三家药行,入血引全断了。”她站在灶前,声音平,“今早去问,掌柜的都说货没到。我问哪天到,说不上来。再问,就说要不您换味别的。”
“三家一块儿说没到?”
“一块儿。”祝红绸把空匣子搁在灶台上,“连话都说得一模一样。”
沈无咎把桑皮纸掏出来,翻到新页,提笔。
柳家管事,柳福。写到这里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压得纸面陷下去一个小坑,墨从坑里洇开来,染成一个黑点。
底下又添一行:三大药行,入血引断供。
写完把笔搁下,没说话。
入夜,营外来个小孩。
七八岁,扎两个揪,鼻尖上挂着鼻涕,跑到营门口递了个封了蜡的竹筒,转身就跑,跑两步还摔了一跤,爬起来接着跑。
沈无咎拆开竹筒,里头一卷纸,窄长一条,跟公堂上贴的那种告示一个样式,只是小了一圈。
封货手令抄样。
上头列得清楚:兹有州城柳氏三行,自即日起封存库存药材,待勘。凡与学阁未签互阅之书院,不得从柳氏三行购取入血引等十七味。落款:国子监外监勘印所关防。
沈无咎把抄样翻过来,背面是顾青册的字迹,蝇头小楷,就一行:
借柳家的手封你的药。两家的钱,走一条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