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教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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⚡作者:DeepSeek V4.1 Flash


沈无咎把桑皮纸摊在膝盖上,风掀纸角,他拿手指头压住。

那行小注墨迹已经干透:七门无阁印,两家被同一张谱划掉。

“第七遍了。”姜饕蹲在旁边啃干粮,嘴里含含糊糊,“看出花来了?”

“看出外监想看什么了。”沈无咎折好纸,塞回袖里。

姬瑶光从帐里出来,手里捏着对手谱,翻到第四页,边走边念:“青槐那个阵,叫‘性命信任阵’。”

“什么路数?”

“三年前青槐风光的时候没用过。三年流亡路上,一场一场拿命喂出来的合击。”姬瑶光把谱往膝上一拍,“看着是空档,等你钻进去,旁边两根剑已经横过来了。破绽背后都有人替同伴挡刀。”

沈无咎往对面扫了一眼。宋还山站在青槐阵前,灰袍洗得发白,腰上那枚旧木牌还在。身后几个人,个个精瘦,站得像钉进地里。

“合击咬得紧。”姬瑶光合上谱,“谱上那些预案,没一条管用。”

“咱们那个丑阵,昨夜才磨了三遍。”沈无咎站起来,往沙地走,“第一遍全撞,第二遍卡死,第三遍勉强咬上三分。”

“阵局要是输了——”

“输了打单挑。”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帐门口拄拐的洛惊鸿,“第九席,没得换人。两家拿命填。”

看台东头撑起青幔。庾主事坐进外监席,身后只跟一个书吏。他落座先往主位扫了一眼——空的。

旁边有人低声问:“裴大人今日?”

“监正案头另有差事。”庾主事把盖碗搁在扶手上,没掀盖,“这场,本官替看。”

他目光往第九阶压过去。青槐的人已经列阵,灰袍一片,看着倒像来赴死的。青阑这边只有三个人站上去,阵不成阵,松松散散。

庾主事端起盖碗,嘴角往下压了压,不像是笑。

开台锣三响。

姜饕第一个冲出去,肚子先叫了一声,他顺着那口气往前顶。洛惊鸿往左横跨半步——慢,他知道该慢,可对面青槐三人换位跟一个人似的,中间那个往旁一让,两根剑同时递出来。

“回来!”沈无咎喊。

迟了。姜饕撞进空档,左边一根剑压他肩膀,后头一根剑直取腰眼。洛惊鸿硬往前插,腰上咯噔一响,人歪了半边。他一歪,那根剑的路线露出来,直奔沈无咎后心。他咬牙横身去挡,把自己整个人塞进剑路上——剑尖点在他右肋旧伤那一块,白布底下当场洇出颜色。

沈无咎一拳砸开剑脊,姜饕回身把第三人撞出去两步。

青槐不追,三人退回去,阵形重新收拢,跟没动过一样。

“停。”主裁抬手。

洛惊鸿拄拐撑起来,腰上的白布红了一片。他喘了两口气,冲主裁摆了摆手:“能打。”

“阵局打完了。”沈无咎蹲下去看他肋下,“输了。”

“屁——”

“我说输了。”沈无咎的声音不重,压得很平。他朝主裁一拱手,“阵局,青阑认负。”

看台上嗡地炸开一片。有人拍大腿笑:“这就认了?第九席果然不行!”庾主事在外监席上把盖碗盖子揭开,又盖上,慢慢喝了一口。

姜饕眼睛红了:“这就交了一阵?”

“账我记着。”沈无咎按住他肩膀,手指头扣得紧,“先看。”

单挑局一。洛惊鸿对青槐副席。

洛惊鸿把拐撂在场边,走到沙地中间。对面青槐副席三十来岁,瘦,脸上没表情,握剑的手背全是老茧。

“洛惊鸿。”那人拱了拱手,“知道你有伤。我可以等——”

“打。”

主裁哨响。

洛惊鸿出剑,快得不像个带伤的人。第一剑擦着对面耳根过去,第二剑贴着手腕削回来,逼得青槐副席连退三步。可每一剑出去,腰上都拖一声闷响,不仔细听还以为是剑风。

第三步跨出去,声音重了。他半步没追,站住了,让对面绕他。青槐副席从左边切,洛惊鸿往左边接,人慢半拍,可剑尖刚好等在对面必经的线上。两剑一交,副席手腕一震,撤了半步。

“好!”姜饕在台下扯着嗓子。

洛惊鸿不追。对面退他就站,对面进他就等在半道上。剑快,腰慢,他把慢的地方算进路数里,反倒把对面拖进了自己的节奏。

第七剑,青槐副席的剑路被他吊得发僵。洛惊鸿忽然往前跨了半步,腰上一声钝响,人疼得咧嘴,可剑尖已经挑在对方护腕上。长剑脱手,飞出场外,插进沙里。

“青阑,胜。”

洛惊鸿把剑收回鞘里,站在场中间喘。汗顺下巴往下滴,腰上白布的颜色深了一倍。姜饕跑上去要扶,他一巴掌拍开:“别碰腰。”

沈无咎走过来,把拐递给他。

“看什么?”洛惊鸿瞪他,“打你的去。”

决胜局。沈无咎对宋还山。

两人站到沙地中间,同境,都是聚气巅峰。

宋还山把外袍脱了,里头短打,肩膀上两道旧疤,颜色发白。他先往看台上扫了一圈,收回目光,拱了拱手。

“青槐宋还山。”

“青阑沈无咎。”

哨响。

宋还山先动。青槐八门功法他一门一门往外递,路子野,拳脚带风,第一拳就切沈无咎中线。沈无咎侧身让过,明瑕之瞳开了。

第一回合,他只守不攻,挨了两下,退了三步。

第二回合,他开始还手,一拳换一拳,把宋还山的拳路往回顶了两寸。宋还山加力,气走丹田,拳势更沉。

第三回合,打到一半,沈无咎忽然收手,双拳一抱,退了一步。

“停。”

主裁愣了:“什么?”

“我说停。”沈无咎面朝宋还山,声音往看台上送,“宋还山,你这套拳,青槐八门里的第三门,叫‘崩山式’对不对?”

宋还山眯起眼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是,你这三回合里,崩山式的劲路,有三处错。”沈无咎伸出一根手指,“第一处,第三式转第五式的时候,你的腰劲没接上,每次都得顿一息才发得出来。不是气不够,是你把气走岔了。岔路上多耗一息,对面就能抢半步。”

看台上有人交头接耳:“他教对面拆招?”

沈无咎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
“第二处,第五式气走阳跷该折回,你硬往前顶。顶过去也能打,可折回来慢。慢的那一瞬,你右肋全空着。我第二回合打的就是那一拍。”

宋还山的拳头捏紧了,又松开。

沈无咎伸出第三根手指。

“第三处,收式。你每次收势都多退半步。半步不多,可对面递一剑进来,你躲不开。”

看台静了。

沈无咎收回手:“三处。改不改随你。”

宋还山盯着他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没吐出来。

然后他长揖到地,直起身,摆拳,气走阳跷。

顿了一下——这回没顿。

往下走第五式,折回右肋,收势不退。宋还山自己愣了一下,低着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
“成了。”沈无咎说。

宋还山抬起头:“接着打。”

他再出拳,跟刚才完全不是一回事。路还是那个路,人还是那个人,可每一处岔口都走通了,气顺着,劲咬着,一拳递出来,风声都不一样。

沈无咎退了一步,接了一拳,手背发麻。退第二步。第三步,脚跟踩到沙线了。

“你还退?!”姜饕在台下喊。

“退着打。”沈无咎忽然不退了。他迎着宋还山一拳往前半步,两人错身,一拳砸在宋还山右肩。

宋还山踉跄半步,回头,又扑上来。这回扑到一半,他自己改了路子,把收势多退那半步也抹了。

“对了。”沈无咎说。

他又打了一拳,打在宋还山胸口正中。宋还山退了三步,膝盖一软,跪在沙地上。

“青阑,胜。”

宋还山跪着喘了几口气,忽然整个人一颤。气从丹田往外涌,比刚才厚了一层。他低头看了看手,又抬头看沈无咎,眼神变了。

聚气巅峰那层壳,松了。没破,可松了。

“你教我的。”宋还山站起来,声音不抖了,“我记下了。”

他抱拳,转身走回青槐那边。

看台上鸦雀无声。那些等着看无印者互咬的人,手里捏着的瓜子都忘了嗑。有个散修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
庾主事在外监席上坐着,盖碗搁在扶手边,盖子歪着。他没去扶,指节压在膝上,泛白。书吏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,他摆了摆手,把盖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凉的。

当夜,第九阶营帐。

沈无咎盘腿坐在席上闭目调息,身上淤青不少,气倒没亏。忽然心口一热,暖流从丹田往上涌,不急不缓,像有人往火里添了一根柴。他睁开眼,那热已经散到四肢,淤青处又酸又痒,是在收伤。

他抬手看掌心,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
教的是敌人。他白天在沙地上站着,一句一句拆给宋还山听,拆的是青槐功法的错处。当时没想别的,看见了就说出来了。

火,竟也照燃。

姬瑶光掀帘进来,见他盯着手心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薪火到了。”

“你白天又没讲咱们自己的课——”

“我讲的是青槐的课。”沈无咎抬起头,“教的是敌人。火照燃。”

姬瑶光站了一会儿,把对手谱翻到第四页,提笔在“七门无阁印”底下添了一行:教敌也燃薪。

三更,营外人影一晃。

沈无咎掀帘出去。宋还山站在灯影外头,手里托着一卷旧纸,边角都磨毛了。

“青槐旧档。”他把纸卷递过来,“你白天教我的,我还不上。这个,算一半。”

沈无咎接过来翻。旧档是抄本,纸色发黄,一页一页记着青槐当年的功法名录和学籍关防。

“扉页。”宋还山说。

沈无咎翻到扉页。一张公文缩印在角落里,上头盖着两个印:一个吊销印,一个验印关防。他把脸凑近看了三遍,抬头。

“同源。”

“对。”宋还山说,“当年吊销青槐的印,和如今验咱们功法的印,是一个库里刻出来的。这个我揣了三年,没给任何人看过。”

他拱了拱手,退两步,走进夜色里。还是那个步子,不快,踩得实。

沈无咎站在灯下,把旧档合上。两个印的印文在眼前叠着,笔画走势一模一样,连边角磨损的位置都对得上。

他把桑皮纸掏出来,在“外监”那页底下添了一行:青槐吊销之印与验印关防同源。

写完,他对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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