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灰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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⚡作者:DeepSeek V4.1 Flash


算盘珠子拨回去,又一粒一粒打上来。金多多第十遍拨到同一格,手指头停在半空。

“差一块。”

帘子一掀,沈无咎进来。账本摊着,算盘珠子卡在末行。

“什么差一块?”

“柳家三家的定钱。”金多多把账本转过来,“回春堂退二成,济世坊抵三成,百草柜那笔过手不提。三笔该刚够开到淘汰赛。我拨了十遍——”

她抬起手,伸一根指头。

“差一块。”

沈无咎弯腰看账。三笔墨迹工整,出项进项码得齐整。他伸手拨了一遍算珠,到最后一格,珠子对不上。

“三家铺子,一个姓。”

“柳。”金多多说,“从进场到耗材,全走他家。定钱里抽一手,台下的锅先晃。”

沈无咎把账本合上,掏出桑皮纸。

姬瑶光从外头进来,手里捏着对手谱,翻到第四页。页首“外监”两字底下空着。

“账记这儿。”沈无咎说。

姬瑶光提笔,写下“柳·定钱·断”。笔尖在“断”字上顿了一顿。

“柳青禾递帖挑战,柳家药行抽定钱。”她搁笔,“同姓。”

“账先记着。眼前是守席战。”沈无咎把桑皮纸收好,“墨守不在,阵眼空一个。”

“两个。”姬瑶光说,“山长也不在。”

“那就是两个空位。旧阵靠墨守居中调,他不来,阵就得重新长一个。”沈无咎掀帘出去,“练武场。”

营帐后头沙土压得实,四角火把插着。洛惊鸿拄拐站场边,剑半截露鞘。姜饕在另一头抱着胳膊,肚子响了一声,隔十步都听得见。

“排新阵。”沈无咎站到场中间,“以错补错。”

洛惊鸿挑了下眉。

“咱们三个,各保各的错。”沈无咎指了一圈,“你保腰,他保饿,我保乱打。谁的错都不改,咬死了打。”

姜饕挠头:“什么叫保饿?”

“该饿的时候别憋着。打到一半肚子叫了,就着那口气往前顶。憋了劲反而散。”

姜饕眨眨眼,咧嘴笑了。

“你的腰。”沈无咎转向洛惊鸿,“横跨那半步慢了,别追。慢就慢,慢了在半道上接人。”

“那是挨打的位置。”

“对。你挨一下,姜饕回身。他一回身,肚子里的气往外吐,撞人的力道翻倍。”

姜饕拍肚子:“这我行。”

“我居中,不乱补空。你们漏的窟窿我不堵,我打我的乱拳。窟窿留着,对面钻进来,正好撞我道上。”

“这叫阵?”洛惊鸿眯眼。

“这叫丑阵。”

洛惊鸿哼了一声,拐往地上一顿:“试。”

三人站定。

“按旧阵,姜饕突前,洛惊鸿压左,我居中接应。三息一换位——”

姜饕冲出去两步,洛惊鸿往左横跨,沈无咎居中一挪。三人撞在一处。

“停。”沈无咎退回来,“全撞了。”

“你居中慢半拍。”姜饕说。

“你冲太早。”

“按旧阵就该这么冲。”

“旧阵有墨守居中调,他不在了,你冲出去没人接空。”沈无咎回头看洛惊鸿,“你往左横跨那步慢了,心里一急硬提速,腰上较劲人就往前扑。这一扑,把姜饕的回身线路堵死了。”

洛惊鸿没说话,握拐的手紧了紧。

“再来。这回你不许提速。”

第二次。

姜饕冲出去。洛惊鸿往左横跨,慢半步,姜饕的空漏出来。他咬牙想补,腰上一抽,整条左腿僵住,人歪了。

“停。”沈无咎走过去,“刚才那半步,想快还是想慢?”

“想快。”

“下回别想。该多慢就多慢。你在那个位置站住了,对面就得绕你。他一绕,姜饕正好回身。”

第三次。

姜饕突前。洛惊鸿慢半步,站住。假想的敌手绕他,姜饕回身一撞,正中空处。

“哎。”姜饕回头,“这一下顺了。”

“咬上三分。”沈无咎抹了一把脸上的沙,“再来。”

练到掌灯。拆了三遍:第一遍全撞,第二遍卡死,第三遍才咬上三分。洛惊鸿收剑,额上见汗,嘴角弯着。

“这阵怪。”

“丑阵,赢了就不怪。”沈无咎把沙地抹平,“明天阵局,伤号别上。”

话音没落,营外头有脚步。

不快,一步一步踩得实。三人回头。灯影底下站着个人,灰袍,身形瘦长,腰上挂一枚旧木牌。脸看不清,就看见一双眼,不凶,也不软。

“青槐宋还山。”

姜饕手已经摸上勺柄。

“别动。”沈无咎按住他。

宋还山站在灯影边上,没往里迈一步。

“我不刺探,不求情。”他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,“就一句话。”

沈无咎看着他。

“明日阵局,我们拿命填。”宋还山说,“让伤号别上。”

说完,长揖到地。直起身,退两步,转过去,走进夜色里。还是那个步子,不快,踩得实。

营帐静了三息。

“什么意思?”姜饕先开口,“拿命填?跟谁填?”

“跟咱们。”沈无咎掏出桑皮纸,“青槐八门功法有七门无阁印。明日阵局输了,资格就没了。赢了,功法也得送外监验。横竖是死路,所以拿命填。”

姬瑶光站在帐门口,火把的光被风吹得晃了晃。

“他把话挑明了,反倒干净。”她说,“让伤号别上——这话是冲洛惊鸿说的。”

洛惊鸿拄拐出来:“我明天能上。”

“没说你能上。”沈无咎把桑皮纸收好,“明天我上。”

次日辰时,沈无咎揣着药单子出门。金多多列的单子:跌打药三味,止血散两包,活络膏一盒。柳家药行的铺子都在同一条街上。

州城早市正热闹。卖炊饼的、补锅的、卖符纸的,一街排开。沈无咎拐过街角,听见前头围了一圈人,笑声一浪一浪的。

他本没想凑热闹,可路堵死了,只得从人缝里挤过去。

圈子中间是个测灵摊。一张矮桌,一只玉简竖在铜座里,简面泛光。摊主尖嘴猴腮,绸衫裹着,笑得下巴上的肉直颤。桌边站着个少年,十六七岁,灰布衣裳,肩宽手大,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,脸涨得通红。

“石敢,十六,清河镇石家。”摊主摇头晃脑念,故意停了一拍,“测灵结果——无灵。灰雾一团,什么灵根都测不出来。”

围观的人哄笑起来。

“又是那个石家的废物?”

“连灰雾都出来了,这不就是没有吗?”

“听说他爹当年还吹牛,说生了个灵童,笑死人。”

人群另一边站着个穿红戴绿的中年妇人,一把把身边姑娘往身后拽,还嫌脏似的掸了掸袖子。

“石敢。”妇人嗓门尖得刺耳朵,“婚书呢?拿出来!”

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。妇人一把夺过去,两手一扯。

刺啦。

红纸撕成两半,往少年脚下一扔。

“我闺女不能嫁个测不出灵根的。从今往后,两家婚约作罢。”

旁边一个锦袍中年人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当初定亲的时候你家说有灵根。货不对板,咱们不追究算客气了。”

人群又笑了,这次更响。有人拍大腿,有人吹口哨。摊主笑得直弯腰,拿袖子擦眼泪。

石敢站在人中间,两手攥拳,指甲掐进掌心。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
沈无咎站在人缝里。

眉心一动。

明瑕之瞳开了。

石敢身上浮起一层雾。灰扑扑的,在凡人眼里就是一团浊气。可在瞳术之下,那团灰雾散开来,底下是万种颜色搅在一起,赤的、青的、金的、紫的,缠成一股,拧成一股,跟打翻了的染缸泼了一身似的,密得透不过气。

那枚测灵玉简的光照上去,打到灰雾表面就停住了。谱上有的,它照得进;谱上没有的,它照不进去。

不是无灵。是这枚玉简的谱上,没有石敢这一号。

连你是什么,都要按谱来。

沈无咎从人缝里挤进去,弯腰把撕成两半的婚书捡起来。人群静了一下。

“干什么的?”尖嗓门又响了。

沈无咎没理她。把两半婚书叠好,递还给石敢。

石敢抬头看他,满眼通红,嘴唇哆嗦着没接。

“测灵玉简的谱上少了一样东西。”沈无咎的声音不高,但周围人都听见了,“少了他那一号。”

摊主愣了:“什么少了?这简是外监发的标准简——”

“标准简的谱上有什么?”

“五行灵根、异灵根、天灵根——”

“谱上有‘混沌’吗?”

摊主嘴张了张:“混沌是什么灵根……”

“就是没有,对不对?”沈无咎看他一眼,“没有就测不出。测不出就变‘无’。他身上的东西,你拿一把谱上没有刻度的尺子去量,量出来当然什么都没有。”

人群嗡嗡的。

锦袍中年人皱眉:“你谁啊?”

“过路的。”沈无咎把药单子往袖里一揣,转身就走。

石敢在原地站了一息。忽然拔腿追上来,跑出去半条街,喘着粗气喊:“前头那位——”

沈无咎站住。

“我这种人——”石敢弯着腰喘,“测灵玉简都测不出来的,你们也收?”

沈无咎回头看他。

“你不是测不出来。是那把尺子量不了你。”

“那——”

“书院在第九阶。要问什么,自己来问。”

石敢站在街心,手里攥着两半婚书,愣愣地看着沈无咎走远。

回到营帐,姬瑶光正在理对手谱。

沈无咎把药搁下,从怀里掏出桑皮纸,翻到最后一页。

“明日对阵,青槐。”他写了两行,笔一顿,在角上添了小注。

姬瑶光探头来看。

“青槐功法八门,七门无阁印。”沈无咎落笔,“两家是被同一张谱划掉的。”

姬瑶光看了片刻,提笔在对手谱第四页边角,把这行小注原样抄了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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