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校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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⚡作者:DeepSeek V4.1 Flash


次日辰时,勘印所门槛外多了两排皂衣,比昨天还齐整。

姜饕在前头开路,边走边把袖口往上一捋:“换架势了。”

“换人了。”沈无咎已经看见堂上的正位。

大案后头坐的不是庾主事。新来这位白面短须,青灰袍子压得不见一道褶,案角搁一只青瓷盖碗,揭一下盖子,刮一下茶沫,刮得慢条斯理。庾主事站在他下首,墨绿官袍还是那身,腰弯下去一截,两只手拢在袖里,脸色灰白,昨天那股子“例在简先”的硬气全收进去了。

“青阑的来了?”新官抬起头,先笑,把盖碗往桌上一搁,“站着说话堂上没凳子,将就。本官外监丞裴照,老庾的上官。昨儿的事,本官听了。”

他说“听了”的时候,笑纹都没动。

“老庾办事毛躁,见着空子自己动了笔,这是他的不对。”裴照偏了偏头,像说一件不太体面的小事,“本官替他给你陪个不是。简的事,翻篇。”

“翻篇?”沈无咎没动,“大人,那枚简气路偏了半寸,是错简。拿错简往人额头上贴的程序,不归架,进了私匣子。谁画押,谁担着。翻篇两个字,是拿哪一条例翻的?”

裴照不恼。

他伸手从案下抽出一摞文书,一份一份往案上摆。

“头一件,青阑参赛资格暂准。验程不影响大比。”

文书落案,官印压角。

“第二件,《万法引气诀》拓本留档,照旧。”

第二份摞上去。

“第三件,开幕之后补一场终验。补好了,万事皆休。”

三份文书在案上排成一排,裴照手指头在最末一份上点了两下。

“三件,全是为大比着想。资格先给你们,拓本按例留,终验放到开幕之后不耽误你们打比赛。老庾办得不妥,本官把规矩给办妥了。这总挑不出刺了吧?”

沈无咎没看文书,先看他。

“简呢?那枚错简就这么算了?”

“简的事,本官也替你想了。”裴照笑了,笑得很和气,像长辈商量事儿,“你不是说简上气路偏半寸?那好。外监发帖,以校勘学阁图谱为名,终验之日,九院到场,散修百姓也来,当面校简。”

他从袖里抽出一张大帖,啪地贴到案上。

“这校简的活儿,沈小先生你来。你眼力好,当众校,校出毛病来,学阁脸上无光;校不出来,大家的疑虑也散了。两下里都敞亮。”

堂下嗡的一声。姬瑶光的脸色先变了。

她往前半步,压着嗓子:“校简就是认学阁的裁判权。你上了台,等于当众认下来,简可以查,查完了学阁说了算。可要是不接,他又能说你不校是心虚。上一回咱们赢了那一手,他绕个弯把台子重新搭起来,让你自己走上去。”

“沈小先生?”裴照把帖往前推了一寸,“不着急,慢慢想。想好了再答。”

沈无咎看了一眼那张帖。帖面上已经写好了名头,“校勘学阁图谱”。底下空着名,等他落笔。

“接。”他说。

姬瑶光一急:“沈无咎——”

“接。”沈无咎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往堂下送,“校简,我上台。校出来的每一处错——”

他停了一拍。

满堂静下来,连门槛外头挤着的散修都直了脖子。

“学阁得改。”

堂上一顿。

“学阁改一处,我认一处。学阁不改——”他转过身,面朝堂外看热闹的人群,“天下人自己校。”

堂下先是一静。

接着有人拍了一巴掌,孤零零的。第二下,第三下,十几只巴掌跟上来,拍得堂梁上灰簌簌往下落。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:“说得好!”

裴照的笑没有掉,只是盖碗在手里转了半圈。他把碗放下,点了点头:“好话。本官替你记着。”

“记在帖上。”沈无咎说。

“记在帖上。”

裴照当真提笔,在帖尾添了两行,写完把帖举起来朝堂下一亮:“校出的错,学阁得改;学阁不改,天下人自己校。外监丞裴照录。九院门口各贴一份,誊正不讹。”

堂下又是哄然一片叫好。

姬瑶光的嘴张了张,到底没拦。她知道这一句当众落定,裴照自己也在上头签了名。学阁真要赖账,天下人手里就多了一把尺子。

可裴照不慌。

他搁下笔,又抽出第四张纸。

“终验的日子,书吏报。”

书吏上前一步,声音平得像念账:“终验,定于淘汰赛开赛前一日。”

这话一落,洛惊鸿拄着拐往前挪了一步,眉头拧起来。

姬瑶光抢在所有人前头开口:“开赛前一日?”

“对。”

“一日之差,验出岔子,次日就开赛。”姬瑶光盯着裴照的脸,“没有补验的余地,没有缓手。”

裴照笑:“所以最好一次过。这不是为难。为大比着想,赛程不能等人。”

沈无咎没接这个话茬。他忽然转了个方向。

“裴大人。”

“嗯?”

“席信战。八院常席坐得稳稳当当,没人递帖子。第九席刚补上来,战帖先到了。”他的声音提起来,尾音往堂下扫,“规矩也看出身,是不是这个理?”

堂下静了一息。

接着有人笑了一声。有人接了一句嘴:“还真是——八院谁挨过帖子?”笑声一传开,嗡嗡的议论堵不住。裴照的盖碗在指间停了停。

“赛制的事,本官往上递。”他笑着,不急不缓,“递不递得动,得看上面。这话本官给你带。”

他把文书归拢,站起来,理了理袖口,往堂后走。走了两步,像想起什么,回过头补了一句,声音轻得刚好满堂都听见:“今儿这档,本官已经誊了一份呈上去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呈监正案头。”

说完笑了一笑,转身进去了。庾主事跟在后头,从头到尾没吭一声,过门槛时步子快了半拍。

姜饕先憋不住:“这姓裴的比姓庾的难缠多了,笑着一句一句往人身上扎。”

“他一拳没出。”洛惊鸿拄着拐说,“句句往咱们的活路上钉。”

“他不用出拳。”沈无咎把桑皮纸掏出来,蹲在门槛外头写,“他用日子、用条例、用签押。凝罡巅峰的人跟你讲规矩,比跟你动手狠。”

姬瑶光走过来看他在写什么。

“三份文书,接。”沈无咎边写边念,“校简帖,接。终验日,前一日。裴照呈监正案头。”

姬瑶光说:“他最后那句,是故意说给满堂人听的。”

“对。闻人鹤的手,从文书堆里伸到台面上了。”沈无咎写完最后一笔,把纸折好,“从今天起,咱们不光跟台上的人打。”

回营的路上,姜饕还骂骂咧咧。

进了营帐一掀帘子,金多多没抬头。

她盘腿坐在箱子后头,账本摊在膝上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越拨越快,越拨越乱。最后一颗珠子卡住,她拿手指头硬拨回来,盯着账页不吭声。

“怎么了?”沈无咎走过去。

金多多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:“柳家三大药行的定钱,你自己对。”

沈无咎低头看。三笔定钱,一笔走柳家回春堂,一笔走柳家济世坊,一笔走柳家百草柜。青阑进城先付了三成定,余款按约在大比开赛前结。账上出项、进项、押金、折耗,一笔一笔码得整整齐齐。

“这不对。”金多多指着最后一栏,“回春堂的定钱按说该退二成,济世坊押的药材该抵三成,百草柜那笔说是过手不提。三笔凑下来,本该刚好够咱们开到淘汰赛。可我拿算盘拨了七遍——”

她把算盘往桌上一磕。

“差一块。怎么算都差一块。”

“差多少?”

“不多。可凑不上整。”金多多抬起头,脸色沉得能拧出水,“像是有人在定钱里抽了一手。三家药行全姓柳,咱们这一路吃的用的,从进场到耗材,全走柳家的路子。定钱一抽,咱们的锅就悬了。”

沈无咎把账本合上。

“先别声张。”

“我没声张。”金多多说,“可这事瞒不住。柳家的刀没冲人来,冲的是锅。台上还没开打,台下的口粮先给你抠一道缝。”

沈无咎把账本按住,指节在封皮上敲了两下。他想起昨天书吏念的名字,青槐遗徒,柳青禾。

姓柳。

他把桑皮纸掏出来,在“外监”那页下头添了两行字:灶上断粮,先于刀兵。落笔时窗外起了风,把营旗吹得猎猎响,灶案上那口大锅盖子动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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