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悬在黄纸上,停了半息。
祝红绸把最后那两个字写完,笔往下一搁。指肚在膝头上蹭了蹭,蹭出一道黑印子。
送验册摊在她膝盖上,墨迹还没干。功法名一行写的是“血河引残篇”,持有人一行写的是“祝红绸”。
“你填的真名?”
姬瑶光的声音从背后过来,不高,压着。
“真名。”祝红绸没抬头。
“十几年白躲了。”
“躲够了。”
“你把真名填进官册,外监那帮人顺着名字往上一查——”
“查。”祝红绸把册子一合,“我练这功法十几年,没伤过一条人命。它挂个禁字,我走到哪儿都得留半张脸。这回预验验的是功法,我摊出来验一回,往后走路不用拐弯。”
“那你提前说一声——”
“提前说了你们谁准?”
姬瑶光把话噎回去。
脚步声从台边过来。沈无咎弯腰把册子拾起来,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两眼。
“原来的名字?”
“就叫祝红绸。没改过。”
沈无咎往前翻。前面十份,他自己写的,笔迹一排排立着。最后这份,字迹不一样,写得慢,笔画上还看得出压笔的力道。
“真名一露,血河引三个字就再也藏不住了。”姬瑶光说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沈无咎把册子摊回石墩上,抽出笔,“躲着,那功法一辈子是禁字。摊出来验过了,是功法,不是罪。”
他在递验栏签了名。代执事三个字落下去,收笔。
“出了事我担。”
“你担什么?你连她真名都才知道。”
“所以现在知道了。”沈无咎把册子合上递给金多多,“誊一份送外监。原件留底。”
姬瑶光看着他把册子递出去,到底没再说话。
金多多接过册子翻了翻,抬头:“盘口我要改。血河引这条,赔率得重开。”
“随你。”
“押她过的,加我一份。”洛惊鸿靠在车栏上,腰都没直,“十几年不敢写名字的人,今天把名字摁进官册,这口气值一注。”
当日巳时,外监勘印所。
堂子深,大案横在正中间。案后坐着庾主事,瘦长脸,墨绿官袍,袖口一条褶子都不打。案子正中间摆着个铜架子,架上空着,擦得锃亮。
“青阑。”庾主事翻册子,眼皮不抬,“十一份。十份无阁印,一份禁品残篇。”
“是。”
“规矩两样。第一样——”他竖一指,“功法拓本留档。《功法预验令》第十七条,凡无阁印功法,当堂誊拓副本进外监存库。”
姬瑶光眉头动了。
沈无咎没动:“拓。”
两个书吏抬来一张薄案,黄纸铺开,墨碟压角。《万法引气诀》摊上去,书吏提笔就抄。
一笔一笔,从“引气归源”到“万法为一”,整本誊下来。
沈无咎站在案边看。一个字没拦,一句话没说。
小半个时辰拓完,尾页搁到他面前。
“签。”庾主事说。
沈无咎低头看了一遍。翻过去又翻回来,才提笔。
名签完,拓本被抽走。
“这底子归外监了?”洛惊鸿在门边问。
“归外监了。”庾主事把拓本交给身边书吏,脸上露出点满意的颜色,“按例,留档备查。第二样——”他手搁到铜架子上,“持功法者,以额触简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把这枚勘印简贴在额头上,一炷香,取下来。”他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,打开,里头一枚青玉简,巴掌长,两指厚。简面上有一层细纹。
姬瑶光往前半步,声音压到沈无咎耳边:“贴额头是往识海里探。他要看的不是功法,是人身上有没有别的印记。”
沈无咎看着那枚玉简。
“这简能先看看吗?”
庾主事手上停了一停:“例载验书,简是验器——”
“验器也是器。”沈无咎说,“尺子准了才量得出长短。我先看一眼尺子。”
堂上静了一息。
“看。”庾主事把玉简往案边推了推。
沈无咎拿起来。没往额头上贴。翻到简背,简面背面有纹,细如发丝。翻回正面,纹路展开。
眉心一动。
明瑕之瞳。
简上纹路散成一张图。引气路径,起丹田,走任脉,过三阴交——他手指停在第七页那一段路径上,翻过简背对着光照了照,又翻回来。
“这简是《引气正图》。”
“是。”庾主事说。
“第七页,三阴交这段。气路往内偏了半寸。”
堂上一顿。
“三阴交是足经,不是足内。照这条路引气,多绕半圈才出得去。腿脚功夫粗的人觉不出来,细的人走岔了,脚腕酸沉是轻的,走岔入经是重的。”
他把玉简往案上一搁,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:
“拿一枚错半寸的简,来验我的功法是对是错?”
满堂静了。
门口看热闹的散修伸长了脖子,皂衣也斜眼。
庾主事站起来,案角撞得铜架一歪。
“例在简先。勘印简由国子监颁定,颁定之器例不复查。”
“简是国子监颁的,可气路是刻的。刻的人刻错了半寸,简就成了错简。”沈无咎看着他的眼睛,“尺子错了,量出来的长短算数吗?”
“你要抗验?”
“我验。我等着验。”沈无咎说,“你先拿一枚对的简来。”
庾主事的腮帮子绷了绷。他盯着沈无咎看了三息,忽然一摆手。
“押后复验。今日暂歇。”
说完转身往里走。
洛惊鸿在门边哼了一声:“这就歇了?”
“歇了。”沈无咎退到堂下,把桑皮纸掏出来,在上面记了一笔。
“拓本留档,失一子。简之错,押后。”
金多多凑过来:“他那个押后,拖到什么时候?”
“拖不了多久。”沈无咎把笔收好,“拓本已经让他抄走了,他急什么?他不急。可他那枚简上的错,他自己心里清楚,不弄清他不敢再用。”
姬瑶光皱着眉:“那要等多久?”
“等不到明天。”
当夜,画眼书铺的小伙计背着一只旧书箱来了。
“赵掌柜让送来的。说是给白天点简那位先生看看。”
箱子里就一册旧纸。封皮没了,线头散着,纸边卷了角。翻开第一页,页角上画着一只小眼睛,细笔勾的,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。
内页是一份旧例底本。标题:州验印例格。
沈无咎一页一页翻。翻到勘印简那一节,手指停住了。
“上简验字迹,看简背有无仿,验简面有无涂改、有无改画气路。凡简面气路与国子监颁定原样不符者,该简停用,回监重造。”
再往后翻。登记、录册、候验、对照、盖印、发还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又从头翻了一遍,确确实实没有“以额触简”四个字。
“旧例里根本没有这个程序。”姬瑶光凑过来看完了,抬起头,“新例里也没有?”
“预验令十七条例文你看过,有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沈无咎把底本合上,塞进桑皮纸夹层里。
“新例未颁而行。”他说,“这叫私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营帐外头,往东边看了一眼。东边是国子监的飞檐,黑黢黢挑在夜色上头。
“明天,摊到公案上去。”
次日辰时,勘印所刚开门,沈无咎就进去了。
后头跟着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。画眼书铺送底本的风声不知从哪里漏出去,州城想看热闹的散修来了一群,挤在门槛外头。
庾主事刚坐稳,看见他进来,眉头先跳了一下。
“又是你。”
“又是来验的。”沈无咎把底本摊到公案上,翻到勘印简那一页,页角小眼睛正对堂上的灯,“昨晚得了一册旧底本,州验印例格。程序六条——登记、录册、候验、对照、盖印、发还。请主事指给我看,以额触简在哪一处。”
趴到案边看的散修低低念了一遍。
“没有。”有人在后头说了一声。
“闭口——”皂衣回头喝。
“让他念。”沈无咎说,“这页上有没有‘以额触简’四个字,请主事当堂答我。”
庾主事的眼睛钉在那本旧纸上。
“这是哪来的?”
“哪来的不重要。你拿一本对的出来,说这页上写了,我就贴。”
“新例——”
“哪一年哪一月行文?几号?过的是哪一司?用印的哪位?你摆出来,我照办。”
庾主事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“新例没这一条。”沈无咎把底本一合,“你自加的程序,没经颁行,没进条例,却往我的人头上贴简。这不是验书,是私设。”
“放肆!”
“放肆的是哪一个?”沈无咎声音猛地一提,堂梁都嗡嗡响,“程序没颁就上台面,出了岔子算谁的?算外监?还是算你庾主事私底下画押的?”
堂下的人群嗡地炸开了。有人在喊“私设”,有人在笑,有人在往外跑,把消息传到街上去。
庾主事站在案后,脸色一层一层地变。先是灰,再是白,接着有一线红从脖颈根往上走。
“收——”
停住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:“今日验程,暂止。”
沈无咎没追。
他把底本收回去,退到堂下。
走了两步,听见身后一声轻响。
回头。
庾主事把铜架子上那枚勘印玉简取在手里。没归架,也没递书吏。他从案下抽出一只墨绿匣子,把玉简放进去,“啪”一声扣上,往贴身袖袋里一揣。
匣子按了按。
“散了吧。”他转过身,没再看堂下任何人。
青阑的人走出门槛,姜饕憋不住问:“这就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沈无咎说。
“拓本拿不回来了?”
“拿不回来。那是明面上的程序,有例可查,拦不住。”
“那咱们赢了吗?”
沈无咎回头看了看勘印所的门,铜皮门槛被太阳照得发亮。
“他收了简。”他说,“他不归架,收进贴身匣子。这说明他自己也知道那枚简有鬼。”
姬瑶光接口:“他不还架,下回要用还得自己做主。这程序就废了。”
沈无咎掏出桑皮纸,在“外监”那一页底下续了两行。
旧例无此程。新例未颁而行,是私。
他把笔一收,回头道:“回去。还有两家没对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