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第九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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⚡作者:DeepSeek V4.1 Flash


车到州城十里外,沈无咎把桑皮纸摊在膝头,笔尖蘸了口水。

新页第一行先落下去:州城,欠一个答案。

写完他把纸翻过来,叫姬瑶光看。

姬瑶光接过去扫了一眼,没多话,只问:“就这么写?”

“就这么写。”沈无咎把纸收回去,“州城欠的,得一条一条讨。”

洛惊鸿坐在车斗里,腰伤顶着旧剑,闻言笑了一声:“你这册子,比刀簿记得还狠。”

“刀簿记人。”沈无咎说,“这册也记人。”

剑婆抱着扫帚坐在最后头,眼皮都不抬。

车到城门外,走不动了。

前面堵着队。赶车的独眼老车夫把鞭子一撂,骂了句含混的土话,跳下车去前头打听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走不了。九院的仪仗,进城的。”

沈无咎探头望出去。

城门口那条大道上,两队人马正从城外往里开,一队一队排得齐齐整整,挤得道上飞尘不敢乱扬。

打头一顶轿子,轿顶悬着一柄铜剑,剑穗子拖得老长,轿前八个青衫少年开道,步子踏得跟尺子量过一样。随队牌子上三个字看得清清楚楚:天璇院。

后头是楼船马队,船车架在八匹黄马上头,甲板雕花,一路压得石板嗡嗡响。船头立着的旗子上绣的是另一个字,风吹旗展,惊鸿一瞥。

青阑的牛车挤在队尾,两匹瘦马低着头,车斗里插着那杆旧旗,旗角卷了,扫帚还戳在车斗边沿。

前头一个执事模样的人回过头来。

绸袍,窄脸,腰间挂的牌子上有州府的小印。他先看见车斗里那杆旧旗,又看见剑婆怀里的扫帚,脸上那点笑就凝住了。

“让让,让让。”执事抬手,没往人脸上看,是往地上看的,“义庄的车也往边上靠靠,别挡了道。”

这话说得不重,可满街都听得见。

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开始笑。有人低声道:“青阑?就是那个给坟看门的书院?”

洛惊鸿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。

“别急。”沈无咎按住他胳膊。

“他说义庄。”

“听见了。”沈无咎说,“记上了。”

洛惊鸿看他。

沈无咎没多说,只把桑皮纸往怀里一揣,抬脚往车边一坐:“听他的,靠边。”

牛车让道,九院仪仗鱼贯而过。天璇的轿子过去时,轿帘掀起一个角,里头有人往外看了一眼。

沈无咎看见了,没回避,也没回看的意思,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那顶轿子过去。

轿子过去,楼船过去,后头还有两队,都不弱。牛车在路边等了一炷香的工夫,才重新上路。

洛惊鸿一直没说话,直到进了城,才闷声道:“这口气,先存着。”

“存着。”沈无咎说,“账不怕多。”

九阶台在城东演武场。

演武场大得不像话,一口气排出九座台子,从高到低,台与台之间隔着十几丈,一院一旗,旗子插在台心,风一吹,满场旗响。

青阑的车被引到最里头一座。

引路的州府小吏脚步快,话也快:“青阑,第九阶。旗插那儿,帐子搭那儿,水井台下头,自个去打。”

沈无咎下车,抬头往上看。

第九阶。

位置最偏,台面最小,台上青砖缺了角,积水汪在边沿,生了点青苔。台前正对着城外的坡地,坡上草黄,坟头隐在雾里,一眼望过去,就是青阑后山那片坡。

姜饕骂了一声:“晦气。”

“骂什么。”沈无咎说。

“对着坟台扎营,头一天就压咱们运气——”

“运气?”沈无咎回头,把那本桑皮纸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咱们是干什么的?守墓的。把台子搁坟边上,这是抬举。”

姜饕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
剑婆已经上台了。

她走到台中间,扫帚往地上一磕,三声。

不轻不重,台上积的雨水被震得往边上一荡,青苔浮起来。她扫,先扫落叶,再扫积水,扫帚走一条线,顺顺当当,一点都不乱,看着像扫地,又像在写什么。

沈无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明白过来。

这扫帚走过的地方,是院里后院那条道。跟青阑院子里那条石板道,一模一样。

剑婆扫到台边,把扫帚一立。

姬瑶光走上前去,隔着扫帚往台上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只回头对沈无咎一点头。

沈无咎走上台,踩了踩地。青砖稳当。他弯腰把车斗里卸下来的箱子搬上来,搁在台角,又拍了拍剑婆扫出的那块净地。

“就这么住。”

姜饕在后头伸长脖子:“这就住?”

“嫌不好?”沈无咎问。

姜饕看看脚下那块干净地,看看四周,到底憋出一句:“……也成,比咱们柴房的潮地强。”

洛惊鸿拄着剑从车上下来,慢,一步一停,台子边一站,回头看了看坡地方向。

“跟家里头,好像。”

“本来就是家里头的对面。”沈无咎说。

半炷香的工夫,青阑的人在台上安顿下来了。

剑婆扫地,金多多盘账,洛惊鸿把剑横在膝上闭着眼,姜饕把锅碗摆到台角。四周的气氛像是搬了个小院过来,一点不像住在了别人眼里的凶位。

边上几个看热闹的州城人低声议论。

“青阑的?住第九阶,那台上回死过人。”

“死的是青槐的人吧?”

“别说了。晦气。”

旁边茶摊上坐着的老头耳朵尖,听得清楚,扭过来问沈无咎:“后生,你们是递补上来的?”

“递补。”沈无咎答。

“知道这第九阶原来是谁的不?”

沈无咎没答,往前挪了半步,把耳朵敞给他。

老头呷了口茶:“三年前,这第九阶上坐的是青槐书院。青槐,那也是老院子了,规矩严,成绩不差。三年前一朝吊销资格,书院解散,弟子四散,到现在连个说法都没有。有人说功课上出了岔子,有人说拔萃惹了人,谁也说不清。”他搁下茶碗,“这第九阶,三年前就是青槐坐过的。空了三年,没人敢来。你们青阑是递补上来的,坐的正是这口空了三年、散了院的锅。”

沈无咎把这几句记下来。

“您知道当初青槐是怎么没的?”

老头摆摆手:“谁晓得。散得静,走得快,这才叫吓人。”

沈无咎把笔咬在嘴里,想了半息,提笔往下写:第九阶,原主青槐,三年前除名,缘由未明。递补席,不吉。

刚写完,台下一声锣响。

书吏登台。

青袍窄脸,跟城门口那个执事差不多的相,站在九阶台前,手上捧的文书卷得齐齐整整,声音也放得大,一个字一个字往场子里砸。

“第九阶青阑,按新颁规制,递补席须受席信战夺席挑战。八院常席不在其列,唯递补一席、连坐三年。挑战者上报名录,落选院积分第一,三日后当台递帖。”

姜饕凑到沈无咎边上:“席信战?什么玩意儿?”

“规矩。”沈无咎说,“第九阶是新补上来的椅子,谁想坐都得挤。递补的坐上去不算稳,别人递了战帖来,你得接下。”

书吏还没念完:“挑战者青槐书院遗徒,柳青禾。吊销三年期满,重新报名,落选院积分第一。”

底下一下子静了。

刚才那些看客的话像是转头就应验了。

“青槐遗徒。”姬瑶光低声重复了一遍,把手搁在袖口里,“那口锅原来不空。”

“锅是空的。”沈无咎说,“火得自己烧。”

书吏走了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三日后,席信战。赢的坐,输的下。”

姜饕攥着拳头,转到台边骂了一句。

“这不是明摆着谁家的旧怨往我头上砸?”

“旧怨?”沈无咎转身看他,“你猜错了。这是有人不让我们坐这把椅子。”

洛惊鸿睁开眼。

“青槐遗徒,积分第一。”沈无咎说,“青槐当年是被谁弄散的我们不知道,可有一桩很清楚:递补席的规矩,是这三天才临时补进文书里的。这碗水,刚烧开。”

天擦黑,安营。

金多多把箱子一开,盘口先摆上了。

“明天下午那场,我开的盘头,青阑让三招,庄家我再加半成。”

姜饕凑过去:“你又赌?”

金多多连眼皮也不抬:“这是营生。你要嫌青阑亏,往自己对家押。”

姜饕瞪眼:“你押谁?”

“押你。”金多多这才抬了头,“你这两天要是能憋住这股气,明天一顿能吃两碗。”

另一边洛惊鸿解了剑,试了半式。

就半式。

起手,抬剑,走到一半,腰上一紧,生生收住。他把剑慢慢插回鞘里,吐了口气,掌心在腰侧按了按。

“还行,没崩。”

姜饕凑过去:“半招也算试?”

“半招就能知道七分还是三分。”洛惊鸿说,“急什么。后头有的是架打。”

她这话说得轻,可台边没人觉得是空话。

灶案是姜饕搭的。锅往火上一架,油热了,肉丝往锅里一丢,才要起锅,一根扫帚杆横了过来。

不轻不重,正好拦在他手腕上。

“你做什么?”姜饕回头。

剑婆把扫帚一抬,先指了指锅,又指了指营帐外头那块地。

姜饕顺着看过去,没看明白。

姬瑶光端着碗过来,替剑婆把话说清楚:“第一锅药膳先送帐里,给腰伤的人留着。你抢的是病人的锅。”

“我这是给全营做的!”

“全营最后。”剑婆说完这句话,扫帚收回去,重新抱在怀里。

姜饕嘴动了两动,到底把锅铲放下了。

边上几个青阑弟子笑得直不起腰,洛惊鸿在帐里咳了一声,咳里也带着笑。

金多多在后头算账:“这一锅省出来的,够明早加两斤肉。”

第二天一早,信使到的。

驿站的人把一封信送到台上来,姜饕抢在前头把信拆了,才看了三行就嚷嚷起来。

“柴六十!老柴破聚气了!”

满营一下子围上来了。

“站桩站的?”

“一夜!”姜饕把信举得高高的,“一夜站桩,气脉自己冲开的!”

“拿来我看。”沈无咎伸手。

信是柴六十的口述,让别人代笔的,字歪歪扭扭。

“先生吩咐的桩按着站,站了一夜,天亮时觉得腰眼上一热,气就上来了。不敢说大话,才刚起步。院里一切都好,阁上的灯亮着,你们在外头,莫惦记屋里。”

沈无咎把信握在手里,没吭声。

“行啊老柴。”洛惊鸿在帐里说,“四十年野桩,一夜冲开聚气。”

“是四十年没白站。”沈无咎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,“这封信,回头带回去,免得咱们的人以为这句话没人听见。”

姜饕还伸着手:“再给我看看,我想看看他到底怎么写的。”

“传吧。”沈无咎把信往桌上一拍。

信在营里传了一圈。传到最后,不知谁先把嗓门放大了,一群人跟着嚷嚷,嚷得第九阶上热闹得很。

沈无咎背着手站在台边,往下看。

坡地还是那片坡地,草黄,风一吹,坟头就露出来。跟书院后山那片坡,几乎一模一样。

他把信搁在胸口,摸了摸。

午后,抽签。

九院旗都立在台上,旗子底下放着签筒。沈无咎走过去,取了一支,翻过来。

丙组。

旁边书吏看他的签,念道:“丙组,青阑书院、铁衣军院、岐黄医宗。”

铁衣军院,一帮子穿铁片的,从前线退下来的尸首堆里爬出来的兵,一队比一队狠。

岐黄医宗,人手一套药囊,规矩最多,手段也最阴。

沈无咎把这两名字记在纸上,先写铁衣,再写岐黄,末了把签摆到一边。

“够不够?”姬瑶光走过来问。

“够。”

“铁衣算一个硬的。岐黄不好碰,药上有门道。”

“不好碰才有得打。”沈无咎把笔收进去,“你先琢磨那两个。”

姬瑶光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
营火边,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本《对手谱》,翻到最后一页。

扉页上那几个字已经旧了,纸页添了新。

她翻过几页,停在空白处,把笔蘸了一点锅边剩的墨,只写了两个字。

外监。

写完把笔一收,合上册子递给沈无咎。

沈无咎拿过去看了一眼。

从头翻下来,头三页是各院的对手,第四页,就两个字。

他把册子合上,往怀里一揣。

“睡觉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有该办的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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