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根针拔出来,针尖带出一粒暗红的血珠。祝红绸拿棉布按了,把针插回针袋。
姜饕趴在那儿,呼噜打得震天响,偶尔顿一下,大约是肋下那口气还没顺过来。
“门口那人走了?”祝红绸没抬头。
“走了。”沈无咎说,“草鞋,没拿东西,站了半炷香。”
“半炷香?”祝红绸手上停了停,“看什么看半炷香?”
“看你怎么收针。”
祝红绸把针袋扎上,抬眼看他。
“你眼睛够尖的。”
“我不明白,所以问。”
“行针谁都会看,热闹。收针没人看——没花哨。可收针的手稳不稳,才是分水岭。”她把线头打了个结,收进袖里,“他专等我收针。线从针鼻里抽出来,收线头,卷袖口,一样一样看我做完才走。行里人。”
“什么来路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走之前留了一句话。”祝红绸捏着那根开缝的红线,“‘针到线瘸,手上还稳,这门户没绝。’我这一门的行话,外人说不上来。”
“他说门户没绝——意思是有人觉得这门该绝?”
祝红绸没答,把灯芯拨了拨,火苗跳了一下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,“针行完了,天亮之前别动他。”
天还没亮透,九阶台下头那条街先热闹起来了。
说书人醒得比鸡早。沈无咎去打水,路过时听了一耳朵。
“——诸位,军院那帮伤兵昨晚上换药,十二个人,十二张嘴,说出来的话都一个样。什么话?‘红线小医者’。”
底下有人拍巴掌。
“一针下去淤血散,三针引气,最后一针收口,线从针鼻里抽出来不带线头——军院那帮兵痞子,平日里谁也不服,昨晚上愣是没一个嚷疼的。齐刷刷管人家叫小医者。”
说书人扇子一收:“可这姑娘是什么来路?哪一门的?师承何人?没人知道。那就有意思了——州城九院,藏得住功夫,藏不住师承。这姑娘身上有故事,咱们慢慢听。”
沈无咎端着水盆往回走。
姬瑶光站在阶台上,粥碗递过来。
“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天没亮,军院伤兵营里就传开了。一个传一个,传到街口,说书的直接编成段子。”姬瑶光朝帐里努嘴,“姜饕正趴着听呢,乐得直咧嘴。”
帐里果然传出姜饕的声音:“——那说书的没提我块头大?下回我自己去讲,讲得比他精彩!”
“趴着。”祝红绸的声音跟着出来。
“我趴着呢,趴着听还不行?”
沈无咎把水盆搁下,看了姬瑶光一眼。
“藏不住了。”
“本来就藏不住。”姬瑶光压低声音,“她出手那晚我就知道。红线行针,军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,回去一传,整个九阶台都会知道青阑有个用红线的小医者。只是没想到这么快。”
“去了多少年?”
“什么多少年?”
“她藏了多少年。”沈无咎把桑皮纸翻开,“藏了多久,破得就有多快。拿笔记上——祝红绸,红线行针,名声已出,藏拙破。”
姬瑶光看着他一笔一画写完,没说话。
夜里,沈无咎坐在帐中对账。
写了两行,笔尖忽然一顿。
胸口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。不疼,说不上疼,就是一股力道从胸骨后面透出来,往一个方向拽。像有一根线从心口穿过去,另一头有人捏着,拽了一下,又拽了一下。
他搁下笔,站起来。
那根线还在拽。方向没变。
他出了营帐。姬瑶光在对面的帐中抬头望了他一眼,没问。
九阶台北边有条窄巷,巷底常停一辆破板车,赶车的是个独眼老头,各院零碎活都找他。沈无咎走到巷口,脚步放慢。
巷里有人。
独眼老头坐在车辕上,吧嗒着旱烟。车边站一个灰布短打的汉子,背对巷口。
“……青阑那个姓祝的,红线针。她师承哪一门?从哪儿来的?”
老头抽了口烟: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天天在九阶台下头转,谁进谁出你看得最清楚——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知道了也不说。”
“老东西。”汉子压低嗓子,“你只管说你知道的,剩下的不关你事。”
“不关我事?”老头把烟杆往腰带里一插,“上回我车轮子卡在泥里,人家小先生二话没说帮我推了半条街。你要打听她师承——别问我。”
汉子笑了一声,手往怀里摸了摸。
沈无咎往前迈了一步。
还没开口,巷子另一头有人来了。
剑婆。一手提一把竹扫帚,一手拢在袖中,草鞋踩在青石板上没声音。她没看巷里那两个人,也没看沈无咎。
她扫地。
一步,一扫帚。哗——扫帚尖沿石板缝推过去,落叶从青石板上翻起来,齐齐往两边分。左边一堆,右边一堆。
一步一扫,扫到巷中间。汉子回过身,脸上还挂着那半截笑,看见是个扫地的老妇人,笑没来得及收回去,剑婆已经扫到他脚边。
扫帚尖从他鞋面掠过,一片叶子都没沾。
一步一扫,接着往前走。
汉子站在那儿,手在怀里。
剑婆扫过去三步。
汉子忽然把手从怀里抽出来——空的——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剑婆没停,一步一扫,扫到巷尾,扫帚往墙根一靠,转身往回走。经过沈无咎身边时,一个字没说,像没看见他一样,径直回了营。
巷里只剩风吹落叶。
独眼老头在车辕上吧嗒了一口烟,冲沈无咎那头抬了抬下巴。
“愣着干啥,回去睡你的。那老婆子扫了半条巷,地都扫干净了。”
沈无咎看一眼巷尾,又看一眼独眼老头。
“他问多久了?”
“昨儿来的,今儿又来。头一回问得客气,这一回带上了手。”老头把烟杆磕了磕,“你回去告诉那姑娘——州城有人替她掂斤两了。掂过了,那人也撂下了。”
天亮之后,药封的事彻底兜不住了。
祝红绸一清晨出去,回来时手里三个药包,全是空的。
“三大药行,连辅药都收了。”她把空包扔在桌上,“防风、川芎、柴胡,一样都抓不齐。柜台上说没货,可我出门的时候看见后堂有人在搬箱子。”
金多多从外头跑回来,额头见汗。
“辅药也没了。我跑了五家小铺子,前头四家说卖完了,第五家老板偷偷告诉我——有人提前打了招呼,这几天谁也别做青阑的生意。”
姜饕趴不住了,撑着坐起来:“药断了,下场的伤药从哪儿出?”
“从黑市。”顾青册从帐外走进来,怀里抱着个油纸包,往桌上一搁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州城没有我弄不到的东西。”
纸包打开,三份手令抄样,一字排开。
“三大药行的封货手令,全份。”顾青册指尖点在第一份上,“看日子——同一天,同一批。再看关防——这一份是柳家药行的印,这一份是外监勘印所的关防。明面上柳家断供,暗地里勘印所下的令。同一天下的,明断暗断一起走。”
“钱走哪条账?”沈无咎问。
“柳福那条账。”顾青册抽出一张小字抄件,“柳福经手,从柳家药行划出去。和我之前查到的定钱短缺对上了。”
沈无咎把三份手令拿过来,一份一份对。
“封货手令落款的日子在我们赢军院之前。”他把纸放下,“药还没断的时候,令就下了。他们等着咱们赢,一赢就收紧。”
“所以下一场对医宗——”姬瑶光开口。
“下一场对医宗,咱们一个辅药都买不着。”祝红绸把空药包叠起来,没扔,“要么不用药打,要么找到别的路。”
午后,九阶台执事处来了个人。
穿戴整洁,说话客气,递了一张名帖。执事不敢接,朝青阑营帐那边指了指,那人便走过来,双手呈上。
大红帖,硬纸,烫金边。封面上四个字:天璇剑阁。
姬瑶光接过来,翻开。
“写的什么?”姜饕支着脖子问。
姬瑶光把帖上的话念了一遍。
“青阑书院红线医者,针法精深,名动州城。客卿仰慕,欲请一叙。三日后,州城东溪茶舍,薄茶候教。”她翻到落款处,“天璇剑阁客卿,卫某。”
“卫什么?”
“没落全名。客卿,连名字都只留了一个姓。”姬瑶光把帖翻到背面,红纸烫金,客客气气一句话,背面印的关防是真的,“天璇剑阁的印,没错。”
沈无咎接过帖掂了掂。
“他请祝师姐,为什么不直接递到师姐手上,递到执事处?”
“走公事。”姬瑶光声音沉下来,“递到执事处,咱们就得签收,就得回帖。这叫礼数周正——帖面上越是客气,越说明他不在乎咱们回不回。查过档的人,才知道该走的门是哪一个。”
“查过档?”
“昨天中午名号才传开,今天一早帖就到了。”姬瑶光手指点在“红线医者”四个字上,“一夜之间查清楚她的名号、归属、报档所在,还要赶出一张烫金名帖——他手上那份档,就是外监勘印所封的报名档。”
沈无咎把帖放下。
“外监封了我们的档,查档得经过勘印所。他查得这么快——勘印所给他开了门。”
“对。”姬瑶光把帖合上,“点名点得这么准,不是听来的,是翻出来的。帖面红,来路冷。”
沈无咎把名帖拿到祝红绸面前。
祝红绸正在收线。一根一根从针鼻里抽出来,绕在指头上,往针袋里码。她看了一眼名帖,没放下手里的线。
“天璇剑阁的客卿,请我喝茶。”她把一根红线绕好了,“多大的事。”
“怎么回?”
“你要是不想让我去,扔了就行。”
“我没说不想。”
“你也没说想。”祝红绸把最后一根线收进袋里,扎好袋口,抬起眼看他,“小先生,有句话我搁在心里好几天了。”
她把桌上那根红线拿起来,在指头上绕。
“问。”
“要是有一天,来请我的人带的不是帖,是刀——”
红线绕到最后一圈,勒进指缝里。
“书院的门,还开不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