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是先漫进来的。
沈无咎推门时,门槛外头已经白了一层,贴着地走,把石阶第二级都盖住了。院子里那盏夜灯还没熄,灯罩上蒙了水汽,光散成毛糙的一团。
第三坛酒搁在堂屋桌上,封泥完好,泥面上那层朱红早褪成了土色。
他抱起来。
比他想的沉。
沈无咎把坛子换了个抱法,出门。周不渡已经站在院中,没提酒葫芦,身上那件旧夹袍比平日厚一层,袖子卷了两道,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一段枯枝。
“抱着。”老秀才说。
“抱着呢。”
“不许多问。”
“没问。”
周不渡看了他一眼,转身先走,方向不是正门。
沈无咎跟上:“后墙?”
“正门留给学生进来。”老秀才脚步不停,“今天是咱们出去。”
后墙根的砖比别处旧,墙皮剥了好几处,露出里头的夯土。两人贴着墙走,雾在脚脖子上绕,走一步散一步,走两步又合上。
路越走越偏。
路边没有青石板,都是踩出来的土道,两边长着半人高的野蒿子,露水重,走过去裤脚就湿了。
沈无咎记得这条路。书院后墙外一直是荒坡,没人种,也没人管,弟子们管那地方叫“乱葬岗”,是骂人的时候用的词。
转过最后一个墙角。
坡就在眼前。
坟一座接一座,从坡脚往上排,排到坡顶。没有碑,一个也没有,每座坟前只压着一块青石,大小一律,压得端端正正。草长得齐整,齐得不对——坡上的野蒿子都是乱长的,唯独坟包上的草,长短一致,断面平,像被人一茬一茬剪过。
沈无咎的脚步停了一拍。
雾薄了些,坡上那块坡顶露出来。
“看见了吧。”周不渡没回头,慢慢往前走,“外头人管咱们叫什么,你听没听过?”
“义庄书院。”
“骂得不算错。”
沈无咎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:“底下埋的是谁?”
“三百年前往南逃的那一路人。”老秀才抬手,朝坡上指了指,“先生埋上坡,学生埋下坡。先生走在前面,先挨的刀也就先躺下;学生在后头跟着跑,跑不过去,就地埋了。”
他说话不带起伏,像在报账。
“当年一路三百七十多口,到这儿剩一百一十三个。活的接着往南走,死的留在坡上。后来活的里头有几个回来了,回头盖了个院子,说要给留下的这些人守一守。”
沈无咎没说话。
“我们这些人,在那一百一十三人面前,都是后辈。”老秀才抬脚上坡,“记住了。”
坡道窄。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坟包之间的空隙。草上有露水,踩上去滑。沈无咎看见一座坟前的青石角上刻了个极小的字,磨得快没了,凑近才认出是个“陈”。
再往下走,又一座,青石上刻着“李”。
只一个字。没有名,没有生平,没有生卒年。
书院守的从来不是财,是坟。
沈无咎跟着往上走,脚下每一步都踩得实。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书院的账年年紧,山长却从不收地租钱——那点钱从来不是进院子的,是进坡上的。
坡中有一块平地。
不大,一丈见方,土夯得结实,踩上去不出坑。平地靠坡的一侧压着三块大石,磨得平,看得出被人坐过很多次。
“放这儿。”
沈无咎把坛子放下。
“拆封。”
他拆了。封泥硬得像土块,指甲抠开一道口子,剥下去,底下是红布。掀开红布,酒香一下涌出来,浓,冲,压过了满坡的雾。
“碗。”
平地上摆着一摞粗瓷碗,扣着。沈无咎取了三个,摆成一排。
周不渡伸手拎起坛子。他一提,坛口那一线酒就晃了晃。老秀才的手在晨光里有点抖,可他提得稳,稳稳地往第一只碗里倒,倒满,搁下坛子。
“端。”
沈无咎端起第一碗。
“上坡。”周不渡抬了抬下巴,“洒给先生们。”
沈无咎走到平地上沿,面向坡上,手腕一翻。
酒出去,成一扇。
落到土上——不溅。
一点都没溅起来,像土自己把酒吃了,只在他脚前的干土上洇开一片深色,慢慢往下渗。
沈无咎站着看了两息,回身。
第二碗已经倒好了。
这一回周不渡自己端。他端起碗,走到平地边上,面向坡下。坡下是学生们的坟,一溜溜往坡脚排,排到雾里头。
老秀才没说话。
一句都没有。
沈无咎站在他身后侧,看见他端碗那只手的手背上,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来,绷得像绳。那碗酒在碗沿上颤了颤,又稳住了。
手腕一翻。
酒落下去,还是没溅。
周不渡把空碗交回他手里,两只空碗扣回原处。
“第三碗。”
沈无咎摆上第三只碗,周不渡倒满,坛子里还剩小半。老秀才把坛子搁下,把那只碗拿起来,没对着坡上,也没对着坡下。
他递到沈无咎面前。
“这碗你喝。”
沈无咎伸手接了。
“替他们喝。”周不渡说,“咱们书院还开着。”
沈无咎仰头。
一口。
碗底朝天,他把碗口向下亮了一下,两手搁回平地正中,正正好好,扣着,跟另外两只排成一线。
“行了。”周不渡提起剩下的坛子,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他一个人往上走。
坡顶最深处还有一座坟,单独立着,比别的坟高一些,土包也大些,草照样齐整。坟前立着一块碑,一整块青石,没有字。
沈无咎站在原地,看得清那碑面。
碑面上有痕。
不是风化,是磨的。一块一块磨痕叠在一起,方向一致,从中间往外推,石面被磨得凹进去一层,凹得极匀,最深的地方能看出指节的弧。
那不是一年的功夫。
一年磨不出这么深的凹。
周不渡在碑前站定。他站得直,背没有弯。坛子提起来,缓缓往下倒,酒从坛口淌出来,落到碑前的土上,一线,不断的线。
倒完最后一口。
满坡的草,齐齐立了一息。
从坡脚到坡顶,所有坟包上的草,全都直起来,一根一根竖着。露水被抖下来,雾里像撒了一层碎光。
一息。
然后伏回去,伏回原样,纹丝不动。
周不渡把空坛往怀里一夹,转身下山。
他下山比上山慢得多,每落一步都要先探一探。膝盖不弯,直着腿往下蹭。
走到第三个坟包边上,脚底一滑。
沈无咎两步上去,一把扶住他胳膊。
入手一凉。
山长的手凉得像铁,不是夜里那种凉,是往里透的凉,凉到骨缝里。掌心空落,虚虚搭在沈无咎手背上,使不上劲。
“站稳了。”沈无咎说。
“嗯。”周不渡应了一声,缓了一口气,重新迈步。
一路没有再说话。
走到书院后墙根,他停下,一手扶墙,站了一会儿,才重新抬脚。
沈无咎跟在他侧后方,看见他的肩膀随着呼吸起伏得很轻,很浅,像是呼吸本身都省着力气。
进院门前,周不渡开口。
“今晚上堂。”
沈无咎停住脚。
老秀才没回头,继续往里走,声音从肩后头传过来,哑,可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“有一堂课,欠了三百年,也欠你一堂。”
雾还没散。
他走进院门,人穿过雾,影子落在地上,薄得像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