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的时候,堂屋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先是门口那两盏旧的,再是梁下挂的,最后是讲案后头那盏最粗的——灯芯拨得比平时长,火苗蹿得高,把案面照得发白。
沈无咎抱着第三坛酒进去时,里头已经坐满了。
前排是几个伤寒还没好利索的,祝红绸挨个交代过不许吹风,洛惊鸿就让他们坐在靠里不靠门的一溜。姜饕占了个靠柱子的位置,面前搁着一摞饼,没动。新来的弟子挤在末排,伸着脖子往前看,有三个连鞋都没穿齐。
洛惊鸿拄着剑立门侧,腰杆挺不直,但站得稳。剑是那柄赎回来的旧剑,锈没去,鞘也没有,就那么拄着。
“坐你的。”沈无咎低声说。
“我站着听。”洛惊鸿没回头,“你进去。”
周不渡还没来。讲案上空着,案后一把旧椅,椅背上搭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袍。
沈无咎把酒坛搁在案角。坛底碰到木头,闷闷一声。
门帘掀动,老秀才进来了。
没穿夹袍。就一身单衣,袖子还是卷着,露出来的手腕细,可走路的步子稳。他从沈无咎面前走过去,手一摆,没说话,先绕到讲案后头。
他手里拎着一样东西——旧斧。斧柄磨得油亮,斧刃钝了,崩口好几处,一看就是劈了不知多少年柴的家伙。
斧子往讲案上一横,磕出三声响。
满堂静了。
“这把斧头,那年我讲过一回。”周不渡抬手按在斧柄上,“讲的什么,老学生们还记得?”
金多多在后头喊:“境界。”
“境界。”老秀才点了点头,“境界这堵墙,谁砌的,拿什么砌的,拿什么卡人的。那年我借这把斧头劈开了一道口子,让在座几位自己往里看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今夜不讲墙。今夜讲坛。”
他把案角那坛酒提起来,往案面正中间一搁。坛子比斧头高,挡住了后头半截案面。
“坛里有酒。一坛酒,怎么分,昨儿讲过了。今夜讲这坛酒从哪儿来的。”
底下没人接话。
“酒是谷酿的。谷是地种的。地是谁的?”周不渡伸手把坛子一转,坛口朝下,“院墙外头那道坡,你们当它是什么?”
姜饕嘴里含着一口饼,含含糊糊说:“乱葬岗。”
“嗯。都这么叫。”老秀才抬起眼,“坡上埋着一百一十三个。三百年前往南逃,跑不动的,挨了刀的,就地埋了。先生埋上坡,学生埋下坡。”
末排一个新弟子的脖子缩了一下。
“后来活下来的里头有人回来了,回头盖了这座院子。”周不渡手指头在坛口上敲了一下,“你们说,盖这座院子干什么?”
“守坟。”洛惊鸿在门口接了话,声音不高,可堂里静,每个字都落得清楚。
“守坟。”老秀才重复了一遍,“三百年来,这院子在别人嘴里叫过许多名字,最客气的一个叫义庄书院。骂得不算错。”
他绕着讲案走了半步,手还按在斧柄上。
“守墓的规矩懂不懂?坟地边上不能吵。所以咱们这些人,在外头人面前,一个个装穷装烂装孙子——学阁名录往下划,装不知道;收了地契来查,装听话;功法不给印,装认命。”
底下有人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收住了。
“装了三百年。”周不渡的声音沉下去,“可我没教你们装到骨子里。装是给外人看的,骨子里头——”
他的手从斧柄上抬起来,朝末排那几个新弟子一指。
“你们跪了三天要进来的这个门,里头站着的是一百一十三位先生。没他们有那一步,就没你们这一脚。”
满堂没人吭声。
沈无咎坐在前排偏侧,怀里的桑皮纸硌了一下。他伸手摸出来,就着案上灯光翻到新页。前一页上,放榜那篇最后一个字旁边,他几天前已经画了个圈,圈里打叉——那笔账结了。新页翻过来,第一行,他提笔写:今夜讲堂。
笔尖落下去的时候,周不渡又开口了。
“那年我记得也是这么个晚上,一把火烧进来——”
话说到这儿,断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。沈无咎抬头看时,老秀才的手已经在讲案边沿上按住了。五根指头全压在案面上,指节根根泛白,白得跟案上那盏灯的灯芯一个色。
酒坛边上那只手——在抖。
满堂没人看出来。周不渡垂着眼,嘴角还挂着那点说话的弧度,声音接上去,稳的:“烧进来的时候,我比你——”
第二回。
这回沈无咎看得清楚:指节掐进讲案了。老榆木的案面,指甲盖底下那截指头压下去半寸,指腹贴木的地方泛出一道青白。
老秀才喉头滚了一下。他咽了。
咽得悄无声息,可坐前排的都看见了——肩膀往上一提,又猛地落回去,像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回肚里。
“山长。”沈无咎站起来了。
“坐下。”
就两个字,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灶爷的汤勺先到了。
谁也没看清这胖老头怎么从末排窜到讲案前的。前一刻他还在门边靠柱站着,下一刻人已经在讲案侧面,左手已经按在周不渡后心,右手那柄大铜勺横过来,勺底压住老秀才搭在案上的手腕。
“别动。”灶爷说话时还是灶上那个腔调,可一屋子人谁都没敢接话。
剑婆从另一个方向进来。她没跑,可每一步落地比跑还快,扫帚一横,挡在周不渡身前和满堂弟子之间。灰布衫子下头,那只看不出年纪的手握在扫帚杆上,指缝间隐隐透出一点光,一闪,收进去了。
两位老人一左一右合拢,把老秀才夹在当中。
满堂静得能听见灯芯烧出“噼”的一声。
周不渡埋着头,喘了两口气。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回了那副慢吞吞的笑,嘴角有点发青,可眼睛是亮的。
他抬起左手——被灶爷按住的那只——摆了摆。
“课还没讲完。”
“山长——”金多多站起来了。
“都出去。”
三个字落下来,不重,可没人敢多留一息。弟子们一个看一个,洛惊鸿先动了,拄着剑侧身让路,伸手把末排那几个还发愣的新弟子一个一个拨出去。姜饕放下饼,站起来,嘴张了张,被祝红绸一把拽走了。
灶爷收回汤勺,看了周不渡一眼,老秀才朝他点了点头。他退了出去,剑婆跟着退,扫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,像故意留个动静。
门帘落下来。
堂里只剩讲案上一盏灯,案后一把椅,案前一个沈无咎。
周不渡扶着讲案慢慢坐进椅子,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矮了一截。他没靠椅背,两只手搁在膝上,坐得端端正正。
“过来。”
沈无咎走到案前。
老秀才伸出手。那只手还是凉,可比早上在坡上多了点气力。他一把抓住沈无咎腕子,攥得紧,指头扣住的地方隐隐发疼。
“你怀里的桑皮纸。”周不渡说,“翻到从头数第一页。”
沈无咎抽出来,翻了。
“头一行写的什么?”
“旁听笔记。第一日,山长讲《万法引气诀》。”
“那一页背面,空白的?”
“空着。”
“写上。”老秀才松了松手劲,又攥紧,“就一句。”
他抬眼。
灯影里那张老脸忽然不装了——眉结着,眼底沉得像是压了一整座坡。一字一字往外递:
“你娘的印,不该在你眉心。”
沈无咎握着笔的手定在那里。
堂屋里静得灯芯又爆了一声。周不渡说完这句就把手松开了,人往椅背上一靠,眼睛还睁着,可眼皮沉得厉害。
案角的空坛搁在灯光边上,坛口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拖到地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