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沈无咎就醒了。
左胳膊还吊着,他用右手在院里走桩。一趟,又一趟,脚尖碾过青石板,腰沉下去再起来。汗在里衣上洇出一块。
车轱辘声从东街那头碾过来。
碾得很重,车载得不轻。到驿馆门口,鞭梢子一甩,骡子打了个响鼻,车停了。
“沈先生。”
柴六十从车辕上翻身下来,鞭子往车把上一插,回手从车斗里搬药匣。车斗里码着柴捆、药匣,还有两坛酒,坛口拿油布扎得死紧。
“灶爷第二批药。”柴六十把药匣往台阶上一搁,“伤了筋骨的不等天亮,连夜备的。”
车斗边上还坐着个人。祝红绸从车上跳下来,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,头发用布条束着,手里提个长条木匣,匣面浮了层薄霜。
“洛惊鸿呢?”她问。
“里头躺着。”
“带路。”
堂屋里油灯还亮着。
周不渡歪在太师椅里,酒葫芦搁在扶手上,正拿小指头抠茶碗里的浮沫。
“山长,您起这么早?”金多多揉着眼从楼上下来。
“人老了,觉少。”
沈无咎一进门就看见了那葫芦。
葫芦底朝外,平时搁着也没人看,可那道白印子扎眼——漆磕掉一块,露出底下黄白的底色,边口还毛着,漆皮都没来得及变暗。
昨天还没有。
“葫芦磕了。”
“嗯。”周不渡眼皮都没抬,小指头照旧在茶碗里转,“地滑。”
“哪儿滑?”
“哪儿都滑。”老家伙把茶碗往桌上一墩,“你脚底下也滑,自己当心。”
沈无咎没再问。
偏间的门被祝红绸推开了。
洛惊鸿正靠在床柱上,自己咬着布条缠腰。旧绷带裹了一层又一层,底下透出暗红。
“别缠了。”祝红绸把木匣往床头一搁,“缠十层也管不住里头裂的。”
“你——”
祝红绸掀开匣盖,从里头取出一缕红线,细得比蛛丝还难看清。
“头发?”
“我的头发。”她把线头捏在两指之间,内息从指根往里一灌,红线倏地亮了,泛出薄薄一层赤光,“炼了三天,能缝气了。躺直。”
洛惊鸿看了看她,把布条从嘴里吐出来,躺直了。
红线从祝红绸指尖滑出去,贴着后腰皮肤往里一钻。
洛惊鸿“嘶”地倒抽一口气:“你这——”
“裂了两处,横的,跟布袋破口子一样。”祝红绸眼睛盯着红线去处,手腕隔空一捻,“缝上了长不牢,得把气脉重新勾通。别动。”
“我又不是——”
线头猛地一收。
洛惊鸿后半截话卡在嗓子里,后背弓起来又砸回去,汗珠子从额角滚到枕头上。他咬住牙关,腮帮子鼓了一鼓,没骂出声。
“第一针。疼就说。”
“说个——”
第二针下去了。
洛惊鸿“咚”一声把脑袋砸回枕头。
“好。”祝红绸手腕往左一送,第三针顺着气脉走,“后面不疼了。躺着别说话。”
后面七针,洛惊鸿一声没出。
线收回来的时候,祝红绸手腕一翻,红线在指间绕了两圈,收回木匣。
“缝了九针。三天内不许提剑,不许翻身,不许咳嗽。”
洛惊鸿望着房梁,半天说了句:“这玩意儿,真管用。”
“灶爷教的,几时不管用过?”祝红绸合上匣盖,“药在外头,柴六十盯着煎。”
灶上熬了粥。
柴六十蹲在灶前添柴,大铁锅咕嘟咕嘟冒泡,蒸笼里热着四笼馒头——肉的、素的、豆沙的、杂粮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
姜饕站在灶台边,手里拿个空碗。
“肉的先掰一个。”金多多伸手揭笼盖。
“等会儿。”
“等什么?凉了不好吃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姜饕把碗搁在灶台上,看着笼里的热气一层一层往上翻,吸了口气。肉味、面味、柴火味拧成一股往鼻子里钻。
他伸手揭开笼盖。热汽扑面。
然后他把手缩回去了。
“不饿。”
柴六十递馒头的手停在半空。
金多多刚揭开的笼盖“啪”一声掉回锅上,回头看他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不饿。”姜饕把碗端起来,搁到桌子正中间,“你们吃。”
满屋没人接话。
金多多看看姜饕,又看看柴六十。柴六十把手缩回去,馒头搁在笼沿上,蹲下身拿火钳拨了拨灶膛,火苗一明一暗。
“那……少吃一口?”金多多试探着问。
“不饿。”姜饕在桌边坐下,十根指头挨个儿敲桌面,跟数什么似的,“肉多搁一会儿不碍事,你们赶紧。”
天黑之后,灶上没了数锅声。
平时这个时辰,姜饕总在灶房转——掀锅盖、看火色、念叨“这馒头碱大了”“那粥火候差半刻”。今天没有。
金多多绕着灶房走了三圈,最后自己拿了个冷馒头,啃了两口,搁下了。
“柴六十,这馒头是不是碱大了?”
柴六十说:“没大。”
“那怎么发苦?”
柴六十没接话。
洛惊鸿躺在里间喊:“外头怎么没动静?姜饕呢?”
“睡了。”
“睡了?”洛惊鸿撑着要起身,被腰上扯得倒回去,“这个时辰他睡什么觉?”
没人接话。院子里只剩风吹灯笼的动静,一晃一晃的,谁也没再开口。
后晌,金多多把账本摊在堂屋桌上,算盘往桌角一立。
“清账。”
他从账本里抽出一摞发黄的纸,按着次序码好,先把头一张举起来。
“头一笔,三年米钱。青阑书院灶上,赊米一百三十七石,经手人姜家老秤。”念完,剪刀“咔嚓”,欠条一剪两截。
“第二笔,伤药钱,百草堂。赊了两年零四个月,经手人洛惊鸿。”咔嚓。
“第三笔,赎当钱。洛惊鸿的剑鞘,押在东街当铺三年,利滚利滚成这么大一个窟窿。”咔嚓。
“第四笔,柴火钱,柴六十他爹那辈欠下的。”
“第五笔,肉账。东街王屠户,十七斤半。”
剪一张,念一个名字。剪一张,念一个名字。
最后一张剪完,桌上堆着小山似的碎纸片,金多多把剪刀往桌上一拍:“清了。全清了。三年连本带利,一次报清。”
赵铁笔是太阳偏西时来的。
鞋这回穿正了,手里夹一摞文书,进门先灌了碗凉茶。
“何副主事拿了。”赵掌柜一抹嘴,“勘界官刘成当堂供出来的,说何副主事收过周家的钱。”
“周家?”
“不止。”赵掌柜压了压嗓子,“周家那笔钱往上追,走的是周家的账房,可银子打的是柳家的印。”
沈无咎没说话。他从怀里取出桑皮纸,在桌上展平,找到那一行,拿墨笔轻轻一划。
第二笔。
“供词副本我抄了一份。”赵掌柜从怀里掏纸,“刘成说得清楚,银子过了周家的手,进的何家的门。柳家出钱,周家过手,何家收账。”
“线越长越好剪。”沈无咎把桑皮纸收起来,“接着查。”
天擦黑,门房又跑上来。
“外头来个半大孩子,塞了张纸就跑。”
短笺上就一行字,笔锋凌厉,像拿剑尖刻出来的。
圣地记下了。
“宁决?”金多多凑过来。
“嗯。”
“记下什么了?”
“记下输给谁了。”周不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酒葫芦在手心转了一圈,“记输赢的账本,圣地也有一本。这本账,比学籍司那本难撕。”
夜里,周不渡把第二坛酒提上了桌。
泥封“啪”地拍开,杜家老窖的香气撞了满屋子,比头一坛还冲。
“打完的人,一人一碗。”老家伙拿眼一溜众人,从沈无咎开始,挨个倒过去。
洛惊鸿的碗端进里间,他接过去闻了闻,没喝,搁在床头。
金多多捧碗的时候手有点抖,碗沿磕在牙上,叮的一声,自己吓了一跳。
柴六十接过碗,没喝,先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沈无咎端着碗,没急着喝,看了门槛上的姜饕一眼。
姜饕捧着碗坐在灶房门槛上,碗里的酒映着灶膛余火一晃一晃。他把碗搁在膝盖上。
“不喝?”周不渡问。
“搁一搁。”
“搁着就搁着。”老家伙也不劝,给自己倒了一碗,灌了一口。
桌上还搁着第三坛,泥封完好,油布扎得规规矩矩。
金多多拿筷子头点了点坛子:“这坛呢?”
周不渡走过去,伸出手掌,在泥封上“啪”地拍了一掌。
“留着。”
拍完转身就走,酒葫芦往肩上一甩,后脑勺对着满桌子人。
酒还没散。
姬瑶光从角落里站起来,走到沈无咎身边。
她一个字没说,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。
沈无咎看了她一眼。她把头一偏,示意门外。
沈无咎把碗搁下,站起来。
姬瑶光拽着他穿过堂屋,绕过廊下两盏红灯笼,推开门,夜风灌进来,满屋酒气被冲得晃了一晃。
门在身后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