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瑶光的手一直没松。
穿过灯笼巷,拐过卖夜面的摊子,锅盖一揭全是白汽,热气扑在人脸上,像扑进一团暖棉花里。沈无咎被她拽着走,左胳膊还吊着,脚下却越跟越稳。
两条街。
布告栏前还围着七八个人。灯笼挑在檐下,光晃着,照见栏上新贴的一张大纸,浆糊没干透,边角还返着湿。靠得近的一个老汉举着灯笼凑上去看,念了半截,嗓子忽然卡住了。
“九院大比功法预验令——”
底下人回头看他。
“凡参大比各院,所习功法无阁印者,须于开幕之前送外监验看,验过方准登台。逾期不送,以未验论处。”
“这就完了?”
“完咧。落款也没个正经衙门名号。”
姬瑶光往前一步,手指点在纸角:“看这儿。”
沈无咎凑近。灯笼光挪过来,落在纸面右下方。
关防。
方方正正一方印,印色暗紫,边沿被湿浆糊洇开了一点毛边。
沈无咎没说话。他把右手伸进怀里,摸出桑皮纸,抖开,翻到最末一页,那是一张拓样,线条是拿炭笔细细描下来的,边沿折过,墨迹有点洇了。
他把拓样举到灯下,跟告示角上那方印对着。
一棱一角,严丝合缝。
“同一方。”姬瑶光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同一方。”沈无咎也低了声。
他把桑皮纸翻回中间那页,往布告栏边的墙垛上一按,腾出右手,接过姬瑶光递来的炭笔。
就着灯,一笔一笔描。
印的边框,里头的字格,每一处印泥洇开的地方,他都照着描。描得慢,笔尖走得稳,有人挤过来看热闹,他也不抬头。
“这拓样描它做什么?”旁边一个看客嘟囔,“不就一方印嘛。”
“就这一方印,”沈无咎描完最后一横,收笔,抬头,“能撤地契,也能逼人验功法。”
那看客没听懂,讪讪退开了。
姬瑶光盯着他的笔尖收住:“写字的路数不一样了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前你描东西,笔尖没声。”她顿了顿,“今晚有声。”
“手稳了。”沈无咎把纸对折,塞回怀里,转身就走,“回驿馆,搬酒。”
第二坛还剩小半。
沈无咎拎坛出门时,金多多在后头追了两步:“你一个人去?那地方是二队驻地,人家有护卫——”
“去吧。”周不渡歪在椅子上摆手,“打赢了的人提酒去,才叫敬。”
驿馆到二队驻地隔着半条长街,越走越静。灯笼换成了官灯,白纸罩子,光冷。
二队驻地门口悬一盏檐灯。
廊下摆了一张条案,案上摊着卷宗,一摞一摞码着。折扇青年立在案后,穿白袍,腰悬素面玉牌,手里捏着一份战报,一页一页翻。
沈无咎拎坛进了门。
折扇青年抬眼,把战报合上,先拱手。
“沈公子。”
三个字,敬语一字不差,声音不高不低,客客气气。
然后他把手里那份战报放下,伸手去理案上的卷宗。一页,一页,指头贴着纸角,从头理到尾。谁的战报归哪一摞,哪一摞压着什么,码得齐齐整整。
从头到尾,他的目光没往廊柱边那盏灯下飘过一瞬。
灯下坐着沈天骄。
沈天骄换了身素色常服,剑搁在膝边,没抬头。
“监正遣我来收战报。”折扇青年把最后一摞码好,才又转身,冲沈无咎一点头,“沈公子提酒来,是给二队送行?”
“给大家喝。”
“那便感激。”折扇青年侧身让了一步,“只是二队明早返皇都,战报今晚要封,闲杂议话怕是不便。”
“我不是闲杂。”
“说得是。”折扇青年笑了一下,笑意恰到脸上就收了,“您是胜方首徒。”
他一句废话也没有,转过身去,把长案上的卷宗再理了一遍,最后一页压好镇纸。
“你们都退下。”沈天骄忽然开口。
廊下的护卫看了看他,又看看折扇青年。折扇青年垂眼理纸,没作声。
人退尽了。
廊下只剩一盏灯,一条案,两个人。
沈天骄仍然没抬头,手指头在剑鞘上磨了半寸,磨过来,又磨回去。
“酒。”
沈无咎把坛子搁在案上,一掌拍开泥封。老窖的香气撞出来,在黑漆漆的院子里撞得很响。
他拿案上的空碗,斟满一碗,推过去。
沈天骄看着碗。看了有一会儿。
“我练了十年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平。
“那套功法,从八岁起,一天没断。路子怎么走,劲从哪递,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放,都是照着谱子来的。”
他终于伸手,把碗端起来,没喝。
“到现在才明白,我练了十年的东西,是照着你的眼睛改的。”
沈无咎没说话。
“哪里该出锋芒,哪里该藏。哪里该慢半拍让你的瞳术抓不住,哪里该接得丝缝不留。”沈天骄盯着碗里的酒,“那不是我的招。那是一份减掉你之后,剩下的招。”
“我从头到尾,在替别人写答案。”
廊下的灯芯噼啪响了一下。
沈无咎给自己也斟了一碗。
“第二坛。”他说,“分你一碗。”
沈天骄抬眼。
“敬你没让。”
四个字落地。
沈天骄捏碗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白。他没吭声,端起碗,仰头,一口气喝干了。
碗底磕在案上,咚的一声。
沈无咎也喝了。喝完把碗一放,转身去拎坛子,坛里还剩个底儿。
“说正事。”他说。
沈天骄抬手,从案角的匣子里抽出一叠纸,推过来。
“顾清仪的死档。”
沈无咎拿起来翻。翻得快,一页一页过。
“前三层都是寻常记录。”沈天骄说,“病殁、画押、勘验,都齐。我照着国子监各房的惯例往上调了一层,调出两本底册,对得上。再往上——”
他停住。
“再往上是一道封印。我认了七天印。外监的、学籍司的、录事房的、典籍库的,连早就裁撤的几房老印我都翻出来对过。名号认得,槽口认得,就是那道封印,认不出。”
“级别呢?”
“高得不对劲。”沈天骄说,“高到我这个二队领队的腰牌,递上去,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沈无咎把那叠纸收拢,叠齐,塞进自己怀里。
“顾清仪是你什么人?”
“挂名在我母亲名下的旧人。”沈天骄说,“我管过她叫姑姑。”
“那你这会儿查她,是替你自己查,还是替你母亲查?”
沈天骄没答。
沈无咎也不追问。他把纸页理平了,抬眼看过去。
“查完别后悔。”
沈天骄还是没答。他把空碗往案上一搁,转过身去,重新在灯下坐下。
沈无咎抱起酒坛站起来。
就在转身那一瞬,他的目光落到了沈天骄腰上。
腰侧挂着一枚玉信物。巴掌大小,羊脂底,边上雕的不是寻常云纹,是一道卷云绕着半个字,字被云遮住,只露出半边。
沈无咎的目光停在那地方。半息。
那是母亲的玉简上,一模一样的制式。卷云绕字,字遮半边。
半息到了,他的目光原路收回,像从没往那儿看过。
“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沈天骄起身,送到廊下。
檐灯从头顶照下来,两个人影子在地上叠了一小块,随即分开。
沈无咎走出三步,把酒坛换了只手,正待下台阶。
“等等。”
沈天骄在廊下开口。
沈无咎停步,没回头。
“那天夜里,监正来送,一直送到廊下。”沈天骄的声音从背后过来,很轻,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掉,“他身边那个随行的。”
沈无咎站着没动。
“从头到尾没叫过你的名字。”
风把檐灯吹得偏了一下。
“只叫四个字。”“带印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