帖子已经摊在桌上了。
姬瑶光把撤销文书并排压过去,两纸之间隔不到半寸。油灯往左偏了偏,光打在两处关防上,一个朱红,一个暗红,边角对得严丝合缝。
“都看清了?”
她手指头点着左首那份:“撤销令,国子监外监的印。”又点右首拜帖封缄:“这帖子封蜡底下的暗戳——同一枚。”
金多多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:“一手撤案,一手递帖?”
“先撤案,再递帖。”姬瑶光声音很平,“撤案是让你松一口气,递帖是趁你松这口气的时候往你嘴里塞钩子。”
姜饕把酒碗往窗台上一墩,酒洒出来半碗:“钩子?什么钩子?”
姬瑶光把拜帖翻过来。帖内附言一行小楷,写得端端正正,像蒙学先生描红的范本——携夺魁的孩子同来。
“夺魁的孩子。”姬瑶光指尖在那行字上敲了敲,“它不说‘沈无咎’,不说‘青阑首徒’,说‘孩子’。”
“那又……”
“他想看看,青阑敢不敢送这个孩子去。送去了,就是自己递进他嘴里。不送去,那地契的事下次再翻出来,可就没有顾青册留的那页纸兜底了。”
姜饕不说话了,手从酒碗上缩回去,在夹板上蹭了蹭。
金多多把算盘一推:“那就别去!赢了决选还不够?州试的资格白纸黑字——”
“州试的资格从来就没白纸黑字过。”姬瑶光打断他,“学籍司能撤一回就能撤第二回。这回是顾青册那页纸打了他们措手不及,下回呢?下回他们换一手,咱们手里还有什么?”
满屋安静。
楼梯板“吱呀”响了一声。周不渡提着酒葫芦晃上来,老脸上红扑扑的,也不知在哪儿先喝过一轮。他往桌边一坐,拔开塞子,先灌了一口。
“山长,你看这个——”金多多把帖子往他面前推。
老家伙不接,拿指头一磕葫芦肚,眯眼道:“躲得过初一。”
“躲不过十五?”姜饕嘴快接了一句。
周不渡瞟他一眼:“躲得过初一,我初三就带他去。”
满屋人愣住。
“州试主考是谁?还是学阁。外监验功法的章程谁定的?还是外监。你躲着不见,他一句话就能让你一辈子白忙。”老家伙又灌一口,拿袖口擦擦嘴,“与其等他把刀磨快了递过来,不如现在凑过去看看,刀开没开刃。”
姬瑶光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再劝,把两张纸一收递给沈无咎:“那我去备车。明早。”
“备两辆。”沈无咎开口说了进屋第一句话,“山长一辆,我一辆。”
“你俩分开去?”
“分开去,一起回。”他把帖子往袖里一揣,看了周不渡一眼,“他要见的是‘孩子’。我让他看清楚这个孩子是青阑教出来的——不是他一张帖子就能拎着走的。”
周不渡嘿嘿一乐,葫芦底在桌上磕了两磕:“行,明天你坐前面那辆,我坐后面那辆。老东西半路好跑。”
第二天。别馆。
别馆在州署后巷,一进三间的小院,院角种着两株老桂,青砖缝里往外渗茶香。闻人鹤来得早,青袍换了件半旧的,袖口干干净净,倒真像来会文的老教习。折扇青年在廊下站着,没带扇子,看沈无咎进来,微微点了点头。
茶是第二泡。闻人鹤亲手提壶,往沈无咎盏里斟了七分满。
“青阑这回赢得好。”他把壶搁回去,语气跟夸自家学生考了甲等似的,“三个孩子骨头硬。尤其是那个使险剑的——伤成那样还敢往前递剑,难得。”
周不渡坐对首,酒葫芦搁在案角,端茶喝了一口:“野小子,没规矩。”
“书院教的,就是没规矩。”闻人鹤笑了笑,“有规矩的都进官学了,是不是?”
周不渡抬了抬眼皮,没接话。
闻人鹤也不深究,转回来对沈无咎道:“你那个眼睛,有点意思。决赛那天我在上头看,你往台下扫的那一眼,方位掐得极准。后来打听了一句,说是天生异瞳?”
沈无咎端着茶盏,热气熏在脸上:“小时候放牛,认路认惯了。”
“放牛好啊。”闻人鹤点头,“认得回家的路,也认得坑。不过话说回来,往后各院功法怕是要动一动了——学阁那边在拟新制,往后各院的功法,都得送外监验印。验过的才许教,没验过的……”他顿了一顿,吹了吹茶末,“就不能怪学籍司不认这份传承了。”
探一。
沈无咎没接这话,周不渡倒先啧了一声:“验印?老学阁那几本破书,印得还没我随便画的符管用。”
“所以新制要改嘛。”闻人鹤笑呵呵的,“改好了,往后大家都省事。”
他忽然停了一下。
目光落在沈无咎眉心,不轻不重,停了一息,又半息。没有盯着看的意思,像教书先生走过学生桌前顺手扫一眼作业。
“好眉目。”闻人鹤对周不渡偏了偏头,“随谁?”
沈无咎手心先出了一层汗。那股热顺着指根往腕子上爬,很快,很细,跟针尖沿着经络往上挑似的。他能觉出自己的心跳快了,不是怕——是浑身的气血骤地往内收,像被什么压了一下。
他把茶盏搁下,手在膝上摊开,隔了一息才出声。
“家母。”
两个字,不重不轻,尾音稳稳收住。
满座静得能听见茶盖磕碗沿——闻人鹤手里那盏盖碗,不知怎的晃了一下,磕出一声脆响。
“好。”闻人鹤把茶盏放稳,像什么都没发生,“好。”
周不渡在对面打了个哈欠,醉眼半睁,酒葫芦摸过来又灌了一口。
闻人鹤话锋再转,语气还是跟拉家常似的:“对了,听说你们郡城那个老灶,火压了几百年没断过?”
沈无咎脊背绷了一下。
“老灶烧柴,压得住。”他说。
“压得住?”闻人鹤把茶壶提起来,又给他添了半盏,“几百年不熄的火,底下埋的东西经得住烧么?”他停了停,把壶放下,笑得很和气,“还有藏书阁那栋旧楼——木楼板,几家人在上头踩过?踩了这么多年,没塌?”
探三。
沈无咎在他说到“老灶”两个字的时候就把瞳术开了。
明瑕之瞳,全力。
淡金纹路从眼底漫出去,越过茶案,攀上闻人鹤的袖口。可瞳术照出去的那一瞬间,沈无咎心里凉了半截。
什么都没有。
闻人鹤周身一片光滑。像拿最好的青瓷釉子烧出来的大缸,通体莹润,找不着一丝裂纹、一个气泡、半点接缝。沈无咎盯着对方左肩到右肋那条线看——那地方按理说任何功法运转都有劲力走线,可瞳术里干干净净,光滑得像一块磨了八百遍的镜面。
连“无”都没有。沈天骄好歹还有被剪过的空白,闻人鹤周身全是“满”的,满得连个落眼的地方都不留。
他收了瞳术。前后不过一瞬。
“藏书阁的楼板是厚的。”他听见自己声音很稳,“踩的人多,反倒结实。”
闻人鹤点点头,没再追问,拿茶盖撇了撇碗沿:“也是。书读多了,楼板反而踩不塌——可书读多了,民就不好用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仍笑着,语气还是那样温温吞吞,端着茶盏看周不渡,像老同僚闲聊。
周不渡醉眼不睁,酒葫芦搁在肚皮上,含含糊糊回了一句:“窖再深,酒也是给人喝的。”
闻人鹤捏茶盖的手停了半拍。
“说得好。”他把茶盏搁下,站起身来,青袍下摆垂得整整齐齐,“今日就以茶代酒。州试见。”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沈无咎一眼。
“让孩子来。”他抬起手,遥遥往沈无咎眉心点了一下,手指头没真伸过去,就那么虚虚一戳,“外监替他验好祖传的家什。验完了,往后州试也好、会试也好,都用得上。”
沈无咎抱拳。周不渡在椅子上没动,酒葫芦抡起来晃了晃:“不送。”
马车上。
沈无咎坐左边,周不渡坐右边,老家伙一上车就阖了眼,酒葫芦夹在腿中间。车轱辘碾过青石板,咯噔咯噔响。
“山长。”
“嗯。”
沈无咎伸手过去,握住周不渡手腕。
一握之下,他心里猛地一沉。
凉。凉得跟铁一样,从皮肤底下往外渗寒气,没一丝活人手腕该有的温热。手指头搭上去,能觉出那层皮底下有股极细极密的东西在缓缓奔涌,可那股热流的源头像是封了口,只透出冰凉的壳子给人摸。
沈无咎松开手,没说话。
周不渡也没睁眼,酒葫芦在腿上滑了滑,葫芦底磕在车板上,一声。
马车过减速,葫芦又滑了一寸,再磕一下。
一声,又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