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先别开。
沈无咎把茶盏往桌上一搁,伸手按住姜饕怀里的酒坛泥封。
“赢都赢了——”姜饕抱着坛子不撒手,肋上夹板硌着胳膊,疼得呲牙也不松,瓮声瓮气,“不喝留着养鱼啊?”
“账没结完。”沈无咎给自己倒了盏茶。
金多多把算盘往桌上一拍:“又算账,又算账!你今儿台上那三遍名字喊下来,全州城的赌坊倒有八家跑路了,我正算赔率呢你——”
门外一声喊:“山长到——”
周不渡推门进来,酒葫芦不在手上,倒捏着张帖子。老家伙扫了一眼桌上没开封的酒坛,鼻尖凑过去嗅了嗅,啧了一声:“杜家老窖。好东西。”
“山长喝一坛?”姜饕两眼放光。
“不了。”周不渡把帖子往袖里一折,“茶又跑不了。”
沈无咎斜他一眼:“谁送的?”
“门房说,半大孩子塞了就跑。”老家伙拍拍袖口,“以茶代酒的拜帖。既没署大名,也没占酒坛子,心急什么。”
他说完就往外走,路过沈无咎身边,鞋尖在他膝头轻轻一点。
“早点睡。明天还有戏看。”
满城爆竹炸得正欢。东街松鹤楼自己掏钱放了十八挂千响鞭,西街卖炊饼的老周把摊子掀了,就为了腾地方给云澜乡民放灯。驿馆二楼窗户震得嗡嗡响,姜饕趴窗台上数响儿,金多多攥着笔算赌账,算盘珠子拨得比鞭炮还急。
鼓楼更夫刚敲完二更,街面上忽然静了一截。
静得不对劲。
一队青袍胥吏从州署方向拐出来,打头那位手捧黄皮文书,身后四盏风灯照路,步子踩得整整齐齐。路过松鹤楼门前那堆没炸完的鞭炮屑,靴底踩得噼啪作响。
“学籍司急文——”打头那位走得不紧不慢,嗓子拔得比爆竹还亮,“青阑书院所持地契,来历不明,即日起收归官勘。勘期内,该书院州试资格一并作废,所涉弟子名次暂押!”
他刚好走到驿馆楼下。
刚好是东街第十八挂千响鞭炸到最响的时候。
念完最后一个字,鞭声正好歇,尾音在夜空中骨碌碌滚出去,满街人都听清了。
姜饕手里酒碗“啪”地磕在窗台上:“你再说一遍?”
金多多已经摔了算盘跑下楼,肉乎乎的身板把楼梯踩得咚咚响:“时辰不对!”他堵在驿馆门口,冲那队胥吏喊,“文书落款什么时辰?送达什么时辰?你倒是把黄皮子翻开让大家伙儿看看!”
打头那位眼皮都不抬:“学籍司行事,自有法度。”
“法度?”金多多手指头差点戳到文书封皮上,“落款申时,送亥时末,中间隔了四个多时辰!你学籍司的驿马跑得比乌龟还慢?”
铁笔讼行的赵掌柜从街对面跑过来,鞋都没穿正,一手拎着鞋一手抱卷宗:“金爷让开,让我来。”老头把鞋往脚上一套,接过文书翻了两翻,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,“勘界官刘成,回避了吗?签押在哪?档案编号对得上州署底册吗?”
“你是何人?”
“铁笔讼行,赵铁笔。”掌柜把卷宗往腋下一夹,“青阑书院今儿夜里递状子,州署接也得接,不接也得接。贵司这份急文,程序上缺三样——受文时限、勘官回避、签押完备。三样齐了再来宣讲,少一样,这纸就是废纸。”
那胥吏脸色沉了沉:“你跟我说不着。公堂上见。”
“见就见。”
赵掌柜一回头,沈无咎已经站在驿馆台阶上了。左胳膊吊着,右手把桑皮纸卷成筒,往掌心一磕。
“赵掌柜。”
“在。”
“状子递进去。第一件,揪程序。第二件——”他把纸筒往前一递,“这个,备着。”
赵掌柜接过去展开扫了一眼,老花眼陡然瞪圆:“这是——”
“顾青册留的。国子监地契原始档案。”沈无咎声音不高,街面上嘈杂,只有赵掌柜和凑过来的金多多能听见,“正址写得很清楚——万法学院旧址。”
金多多倒抽一口凉气。
赵掌柜把纸一卷往怀里一揣,鞋这回也穿正了:“我去递状子。你们等信儿。”
三更鼓响。
州署公堂燃了十六盏油灯,亮得跟白天似的。主审姓何,正是白天那位何副主事,此刻坐在公案后头,脸皮比白天更黄三分。赵掌柜站堂下,状子递上去,一口气把程序缺口数了一遍。
“受文时限不对,勘官刘成应回避而未回避,文书签押缺勘官印——这三条,请大人先看。”
何副主事翻了两页状纸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:“勘界未完,程序从简,也是有的。”
“有例可循?”
“律法条文上……”
“条文上写没写‘从简’?”赵掌柜紧咬不放,“条文上写的是‘勘界未毕,文书不得先发’。大人要依从简之例,请示下——哪一年哪一案,谁批的?”
何副主事嘴张了张,茶盏往桌上一墩:“你讼行还是本官审案?”
“大人审案,讼行递状。状子问一句,大人答一句,这就是公堂。”
满堂胥吏鸦雀无声。何副主事正要拍惊堂木,沈无咎开口了。
“大人。”他从旁听席上站起来,伤臂吊着,脊背挺得笔直,“您要审地契来历。我手里有份物证,您先看一眼。”
何副主事皱眉:“呈上来。”
沈无咎把顾青册那页抄档递上去。何副主事翻到第二行,手指头停住了。
“国子监……正址……”
“万法学院旧址。”沈无咎替他把话补完,“三百年前办学之地。大人既然按‘来历’审青阑的地,那国子监这块地,来历也请您一并审审。”
堂上死寂。
何副主事盯着那页纸,额角渗出细汗。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越看脸色越白——这页档案从格式到印鉴到编号,挑不出一点毛病。更要命的是,它确实是学籍司库房里出来的,盖着库藏印。
“这……”
“怎么,国子监的地,大人不敢审?”沈无咎语速不快,一字一字往下砸,“审青阑,地契来历不明,收归官勘。审国子监,正址是万法学院旧地,那学阁当初收归官勘的范围包不包括这块?查禁名录第一批呈报人是谁,大人要不要调出来对一对?”
何副主事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赵掌柜在旁边不紧不慢补了一句:“大人,同案同审,免得日后被人翻出双标来。您说是吧?”
何副主事“啪”地一拍惊堂木:“休堂!容后再议!”
赵掌柜不慌不忙把状子一收:“那小人明日再来。大人今晚歇好。”
何副主事没接话,起身就走,袖子带翻了茶盏都没顾上。
三更末,驿馆。
姜饕趴在窗台上,每隔几息就问一句“回来了没”,金多多干脆坐楼梯口等。沈无咎在屋里把桑皮纸摊开,拿墨笔在“学籍司”三字旁边画了个圈。
楼梯响了。
赵掌柜一溜小跑上来,手里扬着张纸:“追文到了!勘界程序有瑕疵,原判撤销,地契维持原状,州试资格一并恢复!”
金多多一把抢过去念:“勘界官刘成回避程序不完备……原判撤销……地契维持……资格即日恢复……”他念到第三遍,声音都颤了,“真恢复了?这就恢复了?”
姜饕“嗷”一嗓子,肋上夹板都不管了,蹿起来就去拍酒坛泥封:“开了开了!这回总能开了吧!”
沈无咎没理他,把桑皮纸拿过来,在“卖书的”三个字旁边添了一笔,拿墨笔圈了个圈:“头功,记他账上。”
“谁?”金多多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顾青册?”
“他留的那页纸,抵了半个州署。”
酒坛泥封“啪”地拍开,酒香蹿了一屋子。姜饕抱着坛子先给沈无咎倒满一碗,又给赵掌柜倒,赵掌柜摆摆手说还得回讼行拟结案文书,被金多多一把按在椅子上:“明天再拟!今晚先喝!”
沈无咎端起碗,没急着喝。他把那张撤销文书拿过来,借着油灯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递给姬瑶光:“你眼睛细,帮我验验关防。”
姬瑶光接过纸,翻到骑印处。
油灯下,她拇指按着纸角,食指顺着朱红印方外沿慢慢描了一圈。
描到第三遍,指尖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金多多酒碗举在半空。
姬瑶光没吭声。她把纸凑近灯焰,又退远半尺,反复看了两遍,指尖在印文左下角摁了摁。
“关防不对。”
“什么不对?”沈无咎放下酒碗。
“州府大印该是九叠篆,这枚是八叠,印面也小了一圈。”姬瑶光把纸翻过来,对着灯看背面的透印,“篆法……是国子监外监的印。”
满屋酒香忽然静了。
沈无咎把碗往桌上一搁,伸手接过文书,指腹在关防上按了按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撤销令是国子监外监发的。”姬瑶光抬起眼,“盖州府大印的地方,盖了国子监的章。”
窗外,松鹤楼最后一挂千响鞭炸完了,碎红纸屑飘了半条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