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无咎把空酒坛递到姬瑶光手里。坛底山长的指印还在,黄泥磕裂的缝对着天光。
姬瑶光接过去,没多问,只在坛身上摸了摸,转身搁在计分席脚边。
沈无咎抬眼看贵宾席最高处。那把椅子空了三天,铺着暗红锦垫,扶手上落了一层薄灰,没人上去擦过。他收眼,解外袍。
何副主事恰在这时站起来,袖口一拢,脸上那副和气笑比平时多挂了三分:“诸位,东角塌陷尚未填实,为保赛事周全,经裁委会与总裁判长商定,今日赛程压缩——余下两局并作今日打完,五局三胜不变。”
看台上嗡地炸开。金多多在后排掰指头:“前天缩一局,今天并两局,明天他们还想怎么改?”
沈无咎没回头,只把外袍叠好递给姬瑶光,声音不高:“他改他的,我打我的。”
左青崖落座总裁判位,验器牌摆在右手边,茶盏摆在左手边,两样东西擦得一般亮。他坐下来先理了理袖口,才抬眼看台面。
第三局,二队副将上台。姓管,肩膀宽,左手剑,聚气后期。上台先往台心踩了两脚,试了试砖面塌陷后的斜度,才站定。
主裁一声“起”。
管姓副将起手就压。左剑走的是偏门,头三剑不冲人,冲的是沈无咎左臂外侧——线路上绕了半个弧,全是瞄着缝针那处伤去的。
沈无咎没接。第一剑侧身让,第二剑撤半步,第三剑干脆往右横移,把左臂藏到身后。
看台上有人喊:“躲什么?打啊!”
沈无咎不答,脚下不停。他在数。
左青崖历年判例,顾青册抄来的那本秘册里有一条,记得很死:凡攻方在第三招后抢进者,十有八九被吹“冒进,不得分”。紧跟着的下一个回合,守方若趁势压上,左青崖从不吹停。
沈无咎等的就是那“下一个回合”。
管姓副将第四剑刺空,沈无咎矮身欺近,右手剑只递出去半寸,点在他小臂上,收。干净得像拿笔在纸上点了个墨点。
左青崖果然抬手:“攻方第三招后抢进,冒进——不得分。”
沈无咎收剑退步,退得干脆利落,脸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管姓副将得了势,肩头一松,换气的空当比平时长了半息。就这半息,沈无咎脚跟一蹬,连人带剑贴上去,两剑,快得像一声里劈出来的两响。管姓副将刚把气吸进去,胸口就被剑尖连点两下,退,一路退到台角,后脚跟磕在界线上。
左青崖没喊停。
沈无咎也不追。他退了。
看台上金多多一拍大腿:“慢着——他算好了?”
姬瑶光在计分席旁边头也不回:“左青崖判例第七条,攻方连击不过三不带停,判‘攻势已歇’,此后十息内守方不吹。沈无咎刚才那两剑是第四剑和第五剑,他退是等六、七、八息。”
姜饕扒着栏杆,嗓子还是哑的:“所以他刚才那两剑白打了?”
姬瑶光嘴角一弯:“白打?他打的时候管副将喘了半口气没吐出来。现在管副将人退到角上,气还没顺,左青崖依例不吹停——这十息,全是沈无咎的。”
管姓副将在角上缓了三息,以为沈无咎会追,赶紧横剑封住台角最窄处。沈无咎偏偏不追,站在台心,把剑往地上一拄,跟站桩似的。
管姓副将喘匀了气,硬着头皮往外攻。他两步跨到台心,右脚一踏——
踩线了。脚后跟压着边线,明明白白出了半寸。
左青崖低头喝茶。
管姓副将自己也察觉了,脚往回收了收,剑势跟着一滞。
沈无咎早就移了位。他在管姓副将出脚的半拍之前就把重心压到了左脚,管姓副将剑一出,他整个人向右斜切,剑身贴着对手剑脊往下一捋,卸了劲,反手一记,剑尖敲在管姓副将手腕上。
管姓副将五指一麻,剑差点脱手,踉跄半步才稳住。
沈无咎收剑,退回台心,又站住了。
看台上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老书生把折扇往掌心一拍:“妙啊——他专挑裁判不吹的时候下手。”
第三回合,管姓副将被连摆两道,急了。他猛攻八剑,沈无咎连退八步,第八步退到台边,管姓副将瞅准机会一剑横扫——
沈无咎没退。他左脚往台面上一踩,踩得结结实实,整个人像钉在台上的桩。管姓副将的剑扫到一半,沈无咎把身子往下一矮,剑锋贴着头皮刮过去,与此同时,他右手剑顺着管姓副将的横扫方向借力一转——
左青崖开口了:“攻方压线——”
沈无咎在他说出第三个字之前就站定了。他刚才那一踩,脚后跟离边线还有整整半步,明明白白在界内。左青崖“出界”两个字含在嘴里,没吐出来。
管姓副将因为裁判忽然开口,手上剑势跟着停了半拍。他以为沈无咎被吹了,收剑准备听判。
沈无咎没停。
他借着那半拍,整个人撞进管姓副将怀里,剑柄反手一磕,磕在管姓副将持剑的肘弯上。管姓副将胳膊一麻,剑往上一飘,沈无咎的剑已经横过来,稳稳当当压在他喉咙前头。
“停——”
主裁这一声喊得比平时晚了半息。左青崖的手搁在验器牌上,指头按着没动。
看台上先静了三息。静得能听见擂台东角塌陷处,夯土还在往下掉的沙沙声。
然后西边看台那个瘸腿老赵头一个笑出声。他一笑,整片看台跟着炸了锅,笑声、拍栏杆声、还有人大喊:“这黑哨吹得,哈哈哈哈——吹了个空!”
姜饕在看台第二排,两只手拍得比谁都响,嗓子全哑了,光张嘴没声。金多多在旁边给他递水,他一把拨开,接着拍。
沈无咎收剑,退后三步,对着裁判席端端正正一揖。直起腰的时候,他看了左青崖一眼——就一眼,不多不少。
左青崖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没喝。
主裁清了清嗓子:“第三局,青阑胜。总比分——”
“二比一。”姬瑶光已经翻好了牌。
金多多在后头小声嘀咕:“还差一局。”
洛惊鸿把整剑从架子上提下来,右手握着剑柄,左手腕在剑身上缠了两圈红绸,缠得比方才紧。他腰上的旧伤刚上了药,劲装底下裹着厚厚一层布。
沈无咎下台的时候跟他擦肩,只说了句:“一分。抢一分就够。”
洛惊鸿笑了一下:“你放心,我磨也磨掉他一炷香。”
第四局,二队首席亲自上。姓薛那个,第一局输给洛惊鸿的,这回换了一柄窄剑,起手就不跟洛惊鸿碰剑,专走游斗,拿绵劲耗他腰伤。
洛惊鸿咬牙打。前二十剑他抢了六拍,腰上渗出来的血被布条勒住,只在劲装外头洇出个浅浅的印子。
中段,他一剑点中薛姓首席的护肩,收剑时手腕转了个小弧——这弧转得漂亮,看台上青阑那边已经有人站起来叫好。
左青崖开口:“收剑迟滞,判‘击而未收’,得分减半。”
看台上静了半息,随即响起一片嘘声。薛姓首席的护肩上明明白白一道白印,剑尖点的,浅浅一个坑。
洛惊鸿愣了一下,扭头看了左青崖一眼,腮帮子鼓了鼓,没说出话。他转回去,把剑柄攥得咯吱响。
那一分被偷走之后,他打得更凶。腰上一发力就疼,他就拿腿找补,半步半步地挪,愣是在台面上挪出个半圆,把薛姓首席的剑路逼窄了。最后三剑,他连抢三拍,第三拍点中薛姓首席的剑柄,把剑打歪了半尺。
主裁刚要喊停,洛惊鸿膝盖一软,整剑往台面上一戳,撑住了没跪。左青崖翻牌:“守方未失剑,攻方未成势,此局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洛惊鸿自己直起腰,把剑拔出来往台上一拄,“我认负。”
他转身下台,走得比上回稳,一步是一步,到台边才拿手撑了一下栏杆。沈无咎在台下伸手,他摆摆手,自己跳下来的,落地的时候闷哼了一声。
“一分没抢着,还搭进去半条命。”他扯着嘴角跟沈无咎说,“明天你那场,我拿担架抬也抬着来看。”
主裁宣布:“第四局国子监胜。总比分二比二。第五局,明日午时,青阑书院沈无咎对国子监二队沈天骄。”
散场时沈无咎站在看台底下没动。姬瑶光把空酒坛递还给他,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。
贵宾席最高处那排椅子,空了三天的那把,暗红锦垫上的灰被人擦过了。扶手上搁着一盏茶,盖碗,青瓷,盖沿上还袅袅地冒着白气。
茶刚沏的。
沈无咎盯了两息,把空酒坛往臂弯里一夹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午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