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校场外的馄饨摊刚支起锅,白汤滚着,热气把灯笼熏得发黄。
金多多一手攥着四个肉包,一手把账本往怀里掖,嘴里含含糊糊:“何副主事那个人,脸一板就是坑。今天开场,我赌他第一句话不是‘开赛’,是‘有件事要宣布’。”
沈无咎没接话,只把左臂的袖子往上卷了一寸,看那七针缝线。昨夜换了药,缝口收得紧,边缘还是红的。他放下来,系紧腕带。
姬瑶光抱着沙漏走在一旁,忽然停步,抬头看天:“日头不会出来。”
果然,云层压得低,把校场罩成一口倒扣的锅。
校场门口贴了张新告示,墨迹还潮。围观的人群围着读,前头一个老书生念出声:“‘因场地东角塌陷,今日赛程缩至两局,余局顺延明日。’”
金多多一口肉包差点噎住,凑近一看,告示底下还钉着裁委会的朱印,何副主事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上头。
“两局。”金多多回头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今天是两局。剩下的他留着一整夜,够他把明天的场子翻三个来回。”
沈无咎扫了一眼告示,往校场里头走。擂台东角塌了一块,青砖陷下去大半尺,露出底下的夯土。何副主事就站在那塌坑旁边,袖子一拢,正跟左青崖说着什么。左青崖端坐总裁判位,手边搁着验器牌,擦得锃亮。
沈无咎走过去,站定。
何副主事看见他,笑得很和气:“场地出了岔子,只好委屈各位——两日打完,五局三胜,规矩没变。”
“不委屈。”沈无咎把左臂的袖口往上一翻,露出缝针的伤,“我就问一句:今天的剑,谁验。”
何副主事的笑僵了半息:“赛前由左总裁判长验器,历年如此。”
“好啊。”沈无咎回头,朝自己人一招手,“把剑都拿过来,拆了。”
洛惊鸿第一个递剑。剑柄卸下,缠绳解开,护手拧下来搁在台面上,剑身往桌心一放。姜饕的短剑,姬瑶光的备用剑,金多多腰里别着凑数的铁尺,连沈无咎自己那把——全拆成一堆零件,码得整整齐齐。
左青崖刚起身,沈无咎把话递上去:“既然验,就验个全。左裁判长亲自动手,我们拆、您看,验完三份签押,一份裁委会、一份书院、一份您自个儿收着。”
看台上一阵嗡嗡声。左青崖站着没动,手指在验器牌上摩挲了两圈。
“怎么,不敢?”沈无咎的声音不高,正正好让前三排都听见,“您历年验器,从来只验别人的剑。今日当着全场把规矩立在明面上,往后谁也别想再拿‘器不合规’做文章。”
左青崖眼皮一抬。
“验。”
一个时辰后,三份签押的验器单子并排摆在裁委会案头,墨迹按了五枚指印,红泥摁得清清楚楚。何副主事翻着单子,嘴角抽了两下。
姬瑶光把沙漏搁在计分席旁边,当场翻过来,对着日头数了一百二十拍,抬头看左青崖:“裁判长,沙子漏净是六十息。今日计分,我按这个报。”
左青崖没理她。姬瑶光就站着,手按在沙漏上,跟一根钉子似的楔在那儿。
第一局,洛惊鸿对二队首席,一个姓薛的剑士,聚气后期,人高肩宽,剑比洛惊鸿的宽出一指半。
临上台,沈无咎只说了四个字:“每一剑,都算。”
洛惊鸿把重铸后的整剑往肩上一搁,笑了一下:“算得慢,别嫌我磨蹭。”
两人站定。薛姓首席起手就是压,剑沉腰稳,第一剑劈下来,洛惊鸿横挡,剑身一颤,他腰上跟着一颤。
沈无咎在看台第一排坐着,指头扣在膝盖上,数。
第二剑,洛惊鸿不退反进,抢了半拍,剑尖点向对方肩窝,薛姓首席回防,洛惊鸿已经撤了。撤的时候左腰往下一塌,快得像脚底打滑。
第三剑、第四剑——
沈无咎数到第十二剑,洛惊鸿抢了五拍。每抢一拍,他腰上那处旧伤就往外渗一分。深色劲装看不出血色,可台面上湿了一小片,暗沉沉地反着光。
中段,薛姓首席一剑横扫,洛惊鸿慢了半拍,被扫中腰侧。他踉跄半步,整个人往左歪过去,看台上青阑那边一片倒吸气。
“洛惊鸿!”姜饕在看台上嗓子都劈了。
洛惊鸿没倒。他拿剑往台面上一拄,硬生生撑住,歪着的那半步蹬回来,反手就是一剑。这一剑没有章法,就是快,快得薛姓首席下意识举剑去格,格到一半才发现洛惊鸿的剑尖已经改道,正正点在他换气的节骨眼上。
换气被打断,薛姓首席的剑路乱了半拍。
洛惊鸿就吃这半拍。接下来的十七剑,他每一剑都往对方换气的间隙里钻,逼得对方不得不退,退一步,他进一步,腰上的血一路滴在台面上,他脚下踩着血走。
最后三剑。薛姓首席被逼到台角,大吼一声,倾尽全力劈下——这一剑若实,洛惊鸿的剑非脱手不可。
洛惊鸿没格。
他侧身,整剑贴着对方剑身往下一滑,借那股蛮力一拨,剑柄一转,巧劲点上对方手腕。薛姓首席虎口一麻,剑往上飞。
洛惊鸿的剑尖已经抵在他喉咙前,半寸。
“停——”
主裁话音没落,洛惊鸿先倒了。
整剑脱手,膝盖砸在台面上,人侧着往下滑。沈无咎从看台上窜出去,姜饕从另一头连滚带爬地冲,两个人几乎同时到台边。
洛惊鸿拿手肘撑着台面,抬了抬下巴:“赢了?”
“赢了。”沈无咎蹲下来看他腰。劲装揭开,旧伤裂开两寸,血把布条都浸透了。医官跑上来,只看了一眼就摇头:“明日不能上。”
洛惊鸿闭上眼睛,嘴角还挂着笑:“行,值了。”
姜饕在旁边站着,脸憋得通红,忽然转身往台下走:“该我了。”
“你站住。”医官一把没拽住。
沈无咎直起身:“姜饕——”
“我知道我打不过。”姜饕头也没回,“可今日若弃权,对方连打都不用打就拿一分。我上去,至少耗他一炷香。”
他顿了顿,回头看了沈无咎一眼。
“你不是说,每一剑都算吗?”
姜饕上台的时候,看台上嗡嗡响成一片。有笑的,有叹气的,有跟旁边人打赌他能撑几招的。
对面是二队次锋,姓陆,个子不高,剑却快得邪性。
主裁刚说“开始”,陆姓次锋第一剑就到了。姜饕横剑一挡——
第一招。剑剑相撞,姜饕往后退了三步,脚底板在台面上擦出一道黑印,右脚已经踩到台边。他肋骨上的伤被这一震,整个人脸都白了。
沈无咎在看台底下捏紧了账本。
第二招。陆姓次锋欺身近刺,剑尖直奔姜饕左肋——就是断了两根肋骨那地方。姜饕侧了侧身,没完全让开,剑刃擦着肋骨过,他闷哼一声,膝盖往下弯了半截,硬撑住了。
“他故意的!”金多多在看台后头骂,“他冲着伤去的!”
第三招。陆姓次锋起剑上撩,这一剑带着旋,往上一劈——姜饕举剑去架,架住了剑身,却没架住那股力。他被劈得整个人往后一翻,从台边摔下去,背砸在地上,一口苦药味从嗓子眼里呛出来。
看台上静了一息。
主裁刚要抬手判负,姜饕动了。
他翻了个身,手脚并用地往台边爬,爬到台沿,扶着台板站起来,胸口起伏得跟风箱一样。嘴角有血,他拿袖子一抹,站直了。
然后他对着擂台对面,对着裁判席,对着看台上黑压压的人头——
端端正正地弯下腰,行了一个礼。
腰弯下去的时候他脸上抽了一下,肋骨那里疼得他嘴角直抖。但他弯到底了,停了整整三息,才直起来。
“青阑书院,姜饕——认负。”
全场先是静得能听见风吹看台棚布的哗啦声。
然后西边看台上,那个卖书的瘸腿老赵第一个站起来,两手拍得啪啪响。紧跟着是铁笔讼行那个白发掌柜,他站得慢,但站得直,拐杖往地上一戳,巴掌就拍上了。再往后,云澜郡来的那几十号乡民呼啦一下全站了,联署书还在看台栏杆上钉着呢。前排那个老书生扶着眼镜站起来,手里的折扇都没顾上收。最后,连演武院那帮糙汉子都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,拳砸在栏杆上,闷雷似的。
姜饕一瘸一拐往下走,金多多冲上去架住他胳膊,他还在笑:“三招,我赚了。”
主裁清了清嗓子:“第一局青阑胜,第二局国子监胜,总比分一比一。”
记分牌翻了两页。
竹牌撞在木框上,“啪”地一声,脆得跟骨头撅断了一样。
沈无咎把外袍解下来,叠好,递给姬瑶光。
“第三局。”他抬脚往台边走,左臂的腕带又紧了一扣,“该我了。”
看台那头,沈天骄正在解剑囊的系绳,抬头,隔着整个校场,两个人对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