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馆门房那盏油灯点到三更,灯芯烧短了,火苗缩成豆大一点,金多多拿剪子铰了铰,又亮了。
算盘珠子在他手底下噼啪响,他拨一遍,拿笔在麻纸上记一笔,再拨一遍,又记一笔。两遍的数对不上,差三文钱。他咬了咬笔杆,第三遍拨到一半,把算盘一推。
“来了没有?”
姬瑶光坐在他对面翻《对手谱》,头也不抬:“你问了四遍。”
“四遍怎么了。”金多多把麻纸抖得哗哗响,“驿马今日不到,明日判词就落不了印。判词落不了印,那边就敢当庭耍赖。他耍赖,我这边连本账都做不平——差三文钱!”
“差三文钱是你的算盘珠子上缺个角。”
金多多低头一看,算盘角上果然崩了一小块竹片,气得他拿笔杆敲了两下。
外头街上更鼓敲过四更,马蹄声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金多多搬了条板凳坐到门廊底下,怀里揣着账册,眼睛盯着街口。跟门房老周要了壶热茶,茶凉了续,续了三回,街口连只野猫都没过去。
“你回去睡。”姬瑶光把谱合上,“我守着。”
“你守什么守,你明日还要报分。”金多多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,“你回去,我皮糙肉厚,熬一夜不打紧。”
“你明日要对赌盘。”
“赌盘的事有手就行。”金多多拍拍算盘,“地契的事才要命。这差三文——差的不只是三文。”
姬瑶光看了他一眼,没再争,起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住:“他呢?”
金多多往驿馆里头努了努嘴:“静室。进去两个时辰了,没点灯。”
姬瑶光顺着走廊看了一眼尽头那间小屋。门关着,窗纸黑沉沉。
“明日午时开赛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盯到天亮,驿马不来,进去跟他说一声。”
“说过了。”金多多把茶碗搁在膝盖上,“他说知道了。就仨字,跟背书似的。”
姬瑶光没再问,走了。
金多多在门廊底下坐到天边发白,账册翻烂了最后一页,差的那三文钱还是没找出来。他打了个哈欠,把算盘往腋下一夹,起身往静室走,走到一半听见巷口有马蹄声,撒腿就往外跑。
跑出去一看,是卖豆腐的老汉赶驴车。
金多多站在街当间骂了句脏话,回去接着守。
静室里没点灯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沈无咎坐在床沿,后半夜就没脱衣裳,被褥也没铺开。桌上搁着那坛空酒,坛口敞着,山长留下的黄泥印子早干透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旧印。
青白色的石料,指头大小,从顶到底裂了一道缝,裂口毛糙,是硬摔出来的。裂缝里头嵌着陈年石粉,灰扑扑的,怎么剔都剔不干净。
沈无咎从袖口撕了截布,开始擦。
擦一下,翻个面,再擦一下。布面在石料上蹭出细细的沙沙声,跟蚕啃桑叶似的。他擦得慢,拇指沿着裂缝走,把缝边的泥灰一遍一遍抹掉。擦完一遍,举起来对着窗纸那点灰白的天光看,又放下去接着擦。
他每擦一遍,眉心就跟着跳一下。跳得不重,浅浅一下,像里头有什么东西跟这块石头通着气。
他没管。
从四更擦到五更,从五更擦到天光大亮。布条磨毛了边,旧印擦得发亮,裂口里还是灰扑扑的,擦不干净。他也不急,就那么擦,一圈一圈,跟盘账似的,不盘完不撒手。
擦到第三十七遍,窗缝底下滑进来一片纸。
薄,裁得齐整,带着外头露水的潮气。沈无咎手上没停,擦完这一圈才把旧印搁下,弯腰拾纸。
纸上只有几行字,抄得极工整,一看就是他的笔迹:
国子监总院地契·原始存根。坐落:万法学院正址。四至:东临旧讲经堂,西抵碑林,南接山门石阶,北齐藏经阁地基。
底下压了一行小字,笔锋比上头潦草些,像是临走前添的:手续办完了。两清。
沈无咎捏着纸,没动。
窗外天青色的光透进来,照在纸面上,墨迹还没干透,万法学院四个字湿漉漉地反着光。驿馆后巷传来第一声推磨的响动,紧接着是挑水的扁担钩子撞桶沿,咣当一声。
纸在手里停了很久。
他把那枚擦了一夜的旧印拿起来,翻到底面,对着纸角按下去。石料上的裂缝在纸面压出一道浅浅的灰痕,歪歪扭扭,像个没写完的字。
然后他把纸折好,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。起身推开门,门轴吱呀一声,走廊尽头的金多多猛地抬头。
“驿马来了没?”
“没有。”沈无咎把空酒坛拎起来,“走。”
金多多愣了一息,追上来:“你眼睛红的。一夜没睡?”
“眯了。”
“眯个屁。”金多多凑近看他脸上,又缩回去,“你这脸色跟灶爷那锅药渣一个色。今日午时你打决胜局,对面沈天骄——你昨晚到底摸了多少遍那个印?”
“三十七遍。”
“你还数着?”
“你数账,我数印。”沈无咎把酒坛往胳膊底下一夹,“各数各的。”
金多多噎了一下,跟在后头一路碎碎念:“三十七遍,这数吉利吗?赢面几成你心里有没有谱?我那边赌盘一赔三十,全郡押青阑的总共三十七两银子,三十七——你知不知道这数多邪门……”
“你换个盘口。”沈无咎头也没回,“押赢的,抽水加两成。”
“加两成也没人押!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沈无咎跨出驿馆大门,晨光劈头盖脸浇下来,“没人押,庄家才赔得起。赔得起,他们才会急。”
金多多脚下一顿,在门槛上卡了两息,突然把算盘一拍:“你昨夜擦印的时候是不是就在想这个?”
沈无咎没答。他往前走,空酒坛在臂弯里一晃一晃地反光。
天亮得很快。云层裂开一道口子,日头从缝里漏下来,把校场外的青石板晒得发白。
青阑众人到的时候,万人看台已经挤得满满当当。昨日的观众没散,今早又涌进来一批,连校场外墙头上都骑了人。西边看台那帮云澜郡的乡民把联署书重新钉了一遍,钉子换了新的,红纸边角压得平平整整。
姜饕坐在看台第一排,身上裹了件宽袍子遮住胸口的夹板,金多多给他脚底下垫了条棉褥子。他正捧着一碗素面吸溜,看见沈无咎过来,从碗沿上抬起眼。
“我还以为你不来了。”
“饿。”沈无咎在他旁边坐下,伸手:“分半碗。”
姜饕把碗递过去,沈无咎接了筷子,低头吃了两口。两个人都没提比赛的事。
洛惊鸿从另一头挪过来,腰上裹着厚布,走路时右手始终虚扶着后腰。他看了一眼台上正在调校沙漏的姬瑶光,又看了一眼正在拆剑验器的左青崖,压低声音:“跟前日一个路数。他今日不会再吹黑哨——全场的眼睛都盯着,何副主事那老小子的笑挂不到脸上。”
“不一定不吹。”沈无咎把碗推回去,“他可以不吹黑哨,换个法子。比如判我‘拖延’——只要他找得到由头。”
“所以你得快。”
“得看沈天骄给不给我快的机会。”
姬瑶光在计分席上回头,冲他们比了个手势,意思是沙漏调好了。她身边放着那叠三份签押的验器单,朱砂印泥盒的盖子扣死了,搁在单子正中间压着。
姜饕低头扒面,扒到一半忽然闷声说:“我昨夜疼得睡不着,想了一宿。”
“想什么?”沈无咎问。
“想你那句‘每一剑都算’。”姜饕拿袖子抹了抹嘴,“我昨天那三招,算不算?”
沈无咎看了他一眼。
“算。”他说,“从你上回在云澜郡把最后一碗粥分给灶爷开始,就算。”
姜饕嘴一咧,笑到一半扯着肋骨,嘶了一声。
日头往正午爬,看台上的喧哗声一层叠一层往上垒。押了注的在算赔率,没押注的在猜胜负,演武院那帮糙汉子占了两排位置,把“沈无咎”仨字拿炭笔写在护腕上,横着胳膊跟人显摆。
左青崖在裁判席上咳嗽了一声。主裁从侧边棚子里走出来,手里攥着签筒。
“第五局——青阑书院沈无咎,对国子监二队领队沈天骄。双方上台。”
沈无咎站起来,把空酒坛递给姜饕。姜饕双手接了,抱在怀里,跟抱个烫手山芋似的。
“给我看好了。”沈无咎说。
“坛子在人在。”
沈无咎往台阶走。经过洛惊鸿身边,洛惊鸿用那只没扶腰的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,力道不轻。
“替我多打两剑。”
“记账上。”
他一级一级往上走。台面上的青砖昨日被薛姓首席的剑刮出好几道白痕,东角塌陷处填了新土,拿石碾子碾平了,颜色比周围深一截。他走到台心站定,左臂腕带又紧了一扣,缝针那处被勒得发麻。
对面沈天骄已经站好了。剑没出鞘,右手握着剑柄,立在台那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沈无咎抬眼往贵宾席最高处看。
那把椅子——暗红锦垫,扶手漆亮,空了三天,落过灰,被人擦过,又空了一整夜。
此刻坐了一个人。
青袍,从头到脚一个色,洗得发白,领口袖口连道滚边都没镶。眉目温润,两鬓微霜,手里拢着那盏青瓷盖碗,手指头在碗盖上轻轻叩着,跟打拍子似的。
像个教书先生,赶了几十里山路来给学生送课卷的那种。
看台上嗡嗡的议论声矮了一截。前排有人回头,后排有人踮脚。消息跟水波一样往后传:那是谁?谁坐在那?怎么坐那儿了?
折扇青年从侧阶快走上来,白袍,腰悬一块素面玉牌,走到椅子侧边站定,躬身一礼,腰弯得比门生见座师还低。
“监正大人。”
四个字传下来,看台上瞬间静了大半。
贵宾席两侧的执事、裁委会的文书、何副主事本人——齐刷刷站起来了。何副主事整理袍角的速度比他翻判词还快,三步并两步往那边赶。
闻人鹤没看上来的。他把盖碗端起来,撇了撇浮沫,没喝。
侧过头,对折扇青年说了句话。声音不高,可整个校场静成那样,前排听得清清楚楚:
“让他赢完这一场。”
折扇青年低头应了一声。
闻人鹤把盖碗搁回扶手,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停,又补了一句。
“印,本监借看看。”
沈无咎站在台心,隔着二十排看台、万把人的人头和一面迎风抖的锦旗,对上那双温润的眼睛。眉心那道印痕忽然跳了一下,跳得比昨夜擦印时重得多。
他把左手腕带又紧了一扣,转回身,面对台那头的沈天骄。
沈天骄拔剑出鞘,剑尖朝下,问他:“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怕不怕?”
沈无咎把剑从鞘里抽出来,剑身映着云缝里漏下的光,亮了一亮。
“怕什么。”他把剑鞘往台边一搁,声音平平的,“他又没说借不还。”
看台上先是一静,随即哄地炸开。姜饕抱着空酒坛子,笑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,肋骨疼得他直抽气,还在拍大腿。洛惊鸿别过脸去,肩头直抖。
沈天骄嘴角抽了一下,剑尖提起来,遥遥指住他。
“那你可拿稳了。”他说,“我今日不藏了。”
“早该不藏。”沈无咎横剑当胸,“开打。”
主裁的签筒往下一落。
“起——”